第32章 供销社的烫手活
这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请问钱师傅在家吗?”
“在,您是?”
那人边喘边说,“我姓李,乡供销社的干事,刘主任让我来请钱师傅。”
周知礼心里一动,供销社刘主任?
他把李干事让进院子。钱德顺听见动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周知礼按住了。
“师父,您躺着。”
他搬了张板凳放在床边,让李干事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
李干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坐。“钱师傅,刘主任家的老爷子病重,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家里人商量过了,丧事想请您来办。”
钱德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有夹板的腿,膝盖以下裹着绷带,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你看我这样子,走得了吗?”
李干事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得在原地转圈:
“钱师傅,刘主任家可是指名要请您的。整个乡里,也就您老人家能撑得起这场面……您要是不去,这可怎么办?”
“刘主任在乡里什么地位,您也知道。这场丧事要是办砸了……”
钱德顺摆摆手,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周知礼:“我是去不了了。不过,我徒弟可以。”
李干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周知礼。
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后生,瘦瘦高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模样挺精神,但也太年轻了吧?
“这位是……”
“我徒弟,周知礼。李德才家的丧事是他办的,张记绸缎庄老太爷迁坟也是他经的手。我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他了。他去,跟我去是一样的。”
李干事犹豫了。
他是冲着钱德顺的名头来的,钱德顺在这一带干了几十年,谁家白事不找他?
乡长家办丧事,也请他过去压场子。
刘主任家的丧事,整个乡里都盯着。万一这后生压不住场子,出了岔子,自己怎么交代?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那……我回去跟刘主任说一声,看刘主任怎么定夺?”
钱德顺点点头,“你尽管说。有什么问题,让刘主任来找我。”
李干事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钱德顺看着周知礼,脸色凝重起来。
“知礼,刘主任家的这场丧事......”
他把烟袋锅子拿起来,在床沿敲了敲,发出“当当”的闷响:“不好办。”
周知礼点点头,当然不好办。
前世这场丧事,出了大乱子。刘主任的私生子周铁柱,在灵堂上闹事,当着全村人的面要认祖归宗,把刘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刘主任脸面丢尽,气得进了医院,整个供销社都跟着乱套了。
这一世,绝不让事情发生。
第二天,李干事派人来信,刘主任同意他去。
从村里到乡供销社,十来里山路,周知礼走了一个多时辰。
供销社大门是青砖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三川乡供销社”几个字刷着金漆。门口立着两根旗杆,杆上只有几道绳痕,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周知礼整了整衣服,迈步进去。
院内一排青砖瓦房,足有七八间,门窗刷着绿漆。窗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左边是仓库,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面上锈迹斑斑。
右边是办公室,门口摆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黑色人造革提包。
进出之人穿着体面——中山装、的确良衬衫,脚上蹬着皮鞋或胶底布鞋。有人夹着文件夹,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这不是普通农村了,这是半个官场。
“你就是周知礼?”
周知礼转头,就见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
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都没松。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笔夹闪着银光。头发用水抿过,油亮亮的贴在头皮上。
“我是。”周知礼微微欠身,“您是刘建国刘科长?”
刘建国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到衣领,从袖口到鞋面,最后落在手上——看有没有老茧?是不是干活的人?
“周师傅,久仰。李德才家那场丧事,我听说了,办得不错。”
周知礼谦虚道:“刘科长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得好。”
刘建国眼神微微一闪。这年轻人不骄不躁,说话有分寸。
“走,进屋谈。”
他领着周知礼往正房走,边走边说:“我父亲病了有段日子,前阵子突然加重,大夫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进了正房,有人端上茶来。
周知礼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用杯盖撇了撇茶沫。
刘建国看在眼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我父亲今年六十八,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我母亲六十五,娘家是邻乡的孙家,管家是一把好手。我还有个弟弟刘建设,在镇上开个小商店。妹妹刘小梅嫁到隔壁乡,条件一般。”
周知礼一一记在心里。
刘建国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压低了声音:
“周师傅,我跟你交个底。我父亲是公家人,丧事要体面,但不能太铺张。现在上头抓得紧,办得太寒酸丢人,办得太奢华惹眼……你明白吧?”
“明白。”周知礼点头,“体面不逾矩,周全不张扬。”
刘建国眼睛亮了一下。
这十个字,精准!
“具体怎么办,你跟我母亲商量。她老人家主事,我们做儿女的听她安排。”
话音刚落,院门口突然传来引擎声。
刘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皮夹克,墨镜,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皮鞋踩在地上,啪啪作响,一看就是“赶时髦”做派。
“大哥。”
刘建国站起身,脸色不好看,
“老二,你怎么才来?”
刘建设摘下墨镜,把墨镜往衬衫口袋里一别:“生意忙,走不开。”
“爹都这样了,你还忙生意?”
“大哥教训得是,我这不是一接到信就马上过来了吗?”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
“建国,建设,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呢?”
周知礼抬头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后院走出来。
六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瘦削,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藏青色斜襟褂子,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一点灰尘。
刘建国和刘建设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站到一边。
“娘。”
老太太“嗯”了一声,她扫了两个儿子一眼,目光落在周知礼身上。
“你就是钱德顺的徒弟?”
周知礼站起身,微微欠身:“刘伯娘好,晚辈周知礼,我师父腿伤了来不了……”
老太太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师父的名头我听过,方圆几十里没他办不了的事。但他是他,你是你。”
“你有什么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