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起棺,舅舅闹丧
周知礼紧紧盯着棺材,心里默念那条铁律:
“起棺之后,棺不落地。”
落地就是落土,意味着死者还想留在阳间,走不安心。这是大忌,会给丧家带来晦气。
八个壮汉抬着棺材,开始在院子里绕圈。
“一圈!”
棺材绕过正房前的空地,经过灶房门口。灶房里飘出柴火的烟气,和着饭菜的香味,那是给帮忙的乡亲准备的流水席。
“二圈!”
棺材绕过厢房,经过老爷子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件旧棉袄,老爷子去年冬天还在穿。
“三圈!”
棺材绕回灵堂前,在大门口停住。
三圈绕完,寓意死者“最后看一眼家”。从此阴阳两隔,魂归黄泉,再不回头。
周知礼松了一口气。
封棺、起棺、绕棺,三个最容易出岔子的环节,顺利完成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钱德顺。老头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满意。
接下来,就是整个出殡环节中最关键的:摔盆。
“请长子上前,摔盆起灵!”
赵德山踉跄着走到棺材前。
地上放着一个瓦盆,巴掌大小,土黄色,底下垫着几张黄纸。盆里烧着纸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烫。
这就是“老盆”,又叫“阴阳盆”。
盆里烧的是给死者的盘缠,摔碎了,盘缠才能送到阴间去。
摔盆的规矩很讲究:
必须是长子摔,代表承重孝子;
必须一下摔碎,不能补摔;
摔碎了才能起灵,摔不碎是大不吉,意味着死者不愿意走。
赵德山蹲下身,伸手去拿那个瓦盆。
这一刻,他的手在抖。
周知礼看在眼里,正要上前安抚。
“慢着!”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大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柳树沟的孙德海。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褂子,脚蹬千层底布鞋,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七八个娘家人,个个黑着脸,堵在大门正中间。
“舅舅?”赵德山愣住了,“您这是……”
孙德海冷笑一声,大步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知礼身上:
“我来了两天,没人搭理我!你那天答应的条件,一样都没兑现!”
周知礼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那天答应孙德海两个条件:出殡时娘家人走最前面,二房单独设席赔罪。
第一个条件好办,安排一下站位就行。
第二个条件,他交代给了赵德山,让赵德山去跟老二说一声。
他看向赵德山,赵德山脸色煞白不说话。
显然,老大忘了。
或者说,老大去跟老二说了,但老二没当一回事儿。
周知礼的目光,移向人群里的赵德江。
老二低着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像是等着看好戏。
周知礼瞬间就明白了。
老二压根儿没打算办赔罪席。他故意不办,想让娘家人在出殡这天闹起来,把这场丧事搅黄。
丧事一黄,大房丢脸,他这个二房,成了受益者。
到时候分家产,他能拿这事做文章。
好算计,可惜打错了算盘。
孙德海可不管这些,他指着棺材,吼了一嗓子:
“今天这丧,我非闹不可!”
“不给我姐一个交代,这棺材就别想出门!”
他身后的娘家人跟着涌上来,七八个人堵在大门口,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娘家人闹丧了!”
“这可是大事啊,棺材出不去,时辰就要过了!”
“钱知客怎么不出面?”
“那年轻的能行吗?”
赵德山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前拉住孙德海:“舅舅,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孙德海一把推开他,“我好好说了两天,谁搭理我了?”
赵德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德江站在一旁,袖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德文皱着眉,也不说话。
棺材还在八个壮汉肩上扛着。
这玩意儿几百斤重,抬也抬不走,放又不能放。八个汉子憋得满脸通红,肩膀压得生疼,一个个龇牙咧嘴。
“这棺材还放不放了?再扛下去,肩膀都要断了。”
周知礼看了一眼赵德江,稳步走向娘家人。
“舅爷。”
孙德海正在跟赵德山吵,听见这声音,转过头来。
“又是你?”
老头子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周知礼,“就你这毛头小子,那天嘴皮子倒是利索,可该办的事一样没办,今天还有脸出来说话?”
周知礼没躲,也没争辩。
他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孙德海的目光,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孙德海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跟着一静。
“舅爷,二房说话不算话,是他们的错。”
“赔罪席的事,是我亲口答应您的。没办到,我先给您认个错。”
这话一出,赵德江脸色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知礼开口第一句话,就把锅甩到了自己头上,而且甩得理直气壮。
围观的村民们交头接耳:
“听见了吗?是二房答应的事没办。”
“怪不得娘家人闹呢,感情是二房食言了。”
“这年轻人说话倒是敞亮……”
孙德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哼了一声:
“认错有什么用?事情办了吗?”
“没办,但是......舅爷,您现在堵门,棺材出不去,时辰要过了。您姐夫在棺材里躺着呢,等着上路呢。您是来送他的,还是来拦他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孙德海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知礼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反而放缓了,“舅爷,我就问您一句,您姐夫在世的时候,待您怎么样?”
孙德海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听说,您年轻时家里穷,娶不起媳妇。您姐夫拿了二十块钱给您,您才娶上了亲。这事儿,有没有?”
孙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周围人都听出来了,有这事儿!
二十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您姐夫躺在棺材里,等着您送他最后一程呢。您是他舅子,是他的亲人。这时候您拦着不让他走,他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孙德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知礼看准时机,弯腰拱了拱手:
“舅爷,我知道您是来讨个公道的,但不是现在。您让老爷子先走,赔罪的事,我亲自盯着,三天之内,办到您家去。”
“三天?”孙德海冷笑一声,“谁信你?”
“我说的话,算数。”
周知礼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赵德江身上。
老二怕惹事儿,正想往人堆里缩,被这一眼盯得定在了原地。
“二哥。”
赵德江一僵,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啊?”
“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就问您一句......”
“赔罪席的事儿,您办,还是不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