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殡,你来指挥
回到赵家庄时,天色已黑。
灵堂里点着白蜡烛,几个赵家子侄正在守灵。
周知礼刚进院子,就看见钱德顺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手里捏着烟袋锅子。
“回来了?事办得咋样?”
周知礼把柳树沟的事说了一遍。钱德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咋知道刘氏今早去过孙家?”
周知礼没说话,他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回来的”吧。
钱德顺也没追问,磕了磕烟袋锅子:
“第二关,你过了。”
周知礼心里一松:“多谢钱叔。”
“先别谢。”钱德顺抬起头,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还有第三关。”
“明天一早,摔盆。”
周知礼心头一跳。
摔盆,是丧事最重要的环节。
孝子要摔碎一个瓦盆,叫“摔老盆”。这一摔,代表阴阳两隔,过世的人正式上路。
摔盆的人就是“承重孝子”,将来继承家业、主持祭祀的都是他。
赵家三兄弟,老大老实、老二精滑、老三城府深……
这盆,谁来摔?
前世,就是摔盆环节出了大乱子。三兄弟大打出手,老三一气之下把盆抢了,老二当场翻脸,娘家人趁机闹事……
那场丧事,成了钱德顺知客四十年来最大的败笔。
“怎么,怕了?”钱德顺看着他。
周知礼摇头。
“摔盆的事,交给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屋外公鸡才叫了两遍,周知礼就醒了。
今天是赵老爷子出殡日子。
封棺、起棺、绕棺、摔盆、起灵、路祭、下葬……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更别说,还有个娘家人闹事。
周知礼翻身坐起,把钱德顺给他的那本红皮册子又翻了一遍。
上面写着今天的流程,边上还有用毛笔批注的小字:“封棺时注意孝子情绪”、“绕棺三圈不可断”、“摔盆一下,不可补摔”……
前世这些规矩早烂熟于心。但这世是头一回,不能有半点大意。
“知礼。”
门外传来钱德顺的声音。
周知礼应了一声,收好册子,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空气里带着初春的湿冷。地上的草叶子都挂着露珠,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钱德顺已经穿戴整齐了,蓝布长衫,腰间系着白布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的事,你来指挥。”
辰时刚过,赵家院子热闹起来。
白幡高挂在门楼两侧,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院子里铺满了纸钱,一层叠着一层,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的。
两个后生站在灵堂门口,轮流吹着唢呐,曲调呜呜咽咽,吹的是那首古老的《哭灵引》。
周知礼听着这调子,恍惚间有些出神。
前世,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送别,每一次都是阴阳两隔。
“周先生,都准备好了。”
老大赵德山走过来,把他拉回了现实。
周知礼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妇女们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八个抬棺的壮汉在墙角蹲着,一边抽旱烟,一边等着上工。赵家三兄弟领着一众子侄,跪在灵堂守着灵。
院门外挤满了村民,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看。
“听说请的是钱知客,场面肯定不小。”
“可不是嘛,钱知客干了四十年,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
“诶,那个年轻的是谁?站在知客位上呢。”
众人顺着目光看去,灵堂左侧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布褂子,腰间也系着白布条,手里拿着一本红皮册子。
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声:
“好像是周知礼?”
“周知礼?就是今年高考落榜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是钱知客带来的。”
“他行吗?这么年轻……”
议论声嗡嗡嗡的,周知礼充耳不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从东山头冒出来了,把半边天染得通红。
辰时三刻,吉时将至。
“吉时到......”
周知礼一声大喊,传遍整个院子。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周知礼不慌不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灵堂正中央:
“请孝子孝孙,灵前跪拜!”
赵家三兄弟领着一众子侄,齐刷刷跪在棺材前。
老大赵德山跪在最前面,身子微微发抖。这几天没怎么睡觉,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老二赵德江跪在右手边,脸色阴沉,看不出啥表情。
老三赵德文跪在左手边,也是面无表情。
女眷们跪在后面,低声啜泣。
“一叩首!.”
赵家人齐齐磕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
“二叩首!”
又是整齐划一的一磕。
“三叩首!”
三拜之后,周知礼高声道:“请亲人瞻仰遗容,最后一眼......”
赵德山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棺材边上。
老爷子躺在里面,穿着七件套寿衣。最里面是白布衬衣,外面是蓝布长衫,再外面是黑缎马褂,最外面罩着一件寿字纹的大氅。
脸上盖着黄纸,双手交叠在腹前,握着一串念珠。
“爹……”
赵德山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趴在棺材边上,哭得浑身发抖:“爹,儿子不孝啊,没能让您闭眼前看一眼孙子成亲……爹,您走好啊……”
后面的女眷们也跟着哭起来,哀声一片。
周知礼静静地等着。
这个时候不能催,得让丧家把这股子悲痛发出来。可也不能等太久,时辰要紧。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周知礼扬声道:“封棺!”
两个帮忙的汉子抬着棺材盖走上来。
棺材盖是一整块柏木做的,厚实敦重,两人抬着有些吃力。
周知礼从怀里掏出七根铁钉,递到赵德山手里。
“大哥,您来钉第一根。”
封棺用七根钉,寓意“七星护体”,保佑死者不受邪祟侵扰。
头三根最重要,第一根由长子钉,代表承重孝子;第二根由次子钉;第三根由幼子钉。剩下四根由匠人钉。
赵德山接过铁钉,手抖得厉害。
他拿过锤子,对准棺盖边上的钉眼,举了半天,就是砸不下去。
周知礼看在眼里,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
“大哥,别想太多。这一锤子下去,您爹就能安心上路了。举高点,使劲往下砸,一下就行。”
赵德山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周知礼冲他点了点头。
赵德山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锤把,高高举起。
“当......”
铁钉没入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第一钉,钉好了。
接下来是老二、老三各钉一根,剩下四根由两个匠人三下五除二钉完。
“当当当当......”
七根铁钉全部钉好,棺盖严丝合缝扣在棺材上。
从这一刻起,阴阳两隔,再无相见。
周知礼高声道:“封棺已毕......起棺......”
八个壮汉早等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
他们四人一边,将两根碗口粗的杠子穿进棺材底下的铁环里。杠子是枣木的,结实耐压,能撑住几百斤的分量。
“起——”
领头的汉子一声吆喝,八个人同时发力,黑漆棺材缓缓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