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拜师,祖师爷萧何
所有人目光,都聚到赵德江身上。
“这……”他干笑了一声,“这事不是说好了吗,我……”
“我问的是,办,还是不办?”
周知礼又重复了一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赵德江的额头渗出了细汗。当着这么多人面,他要是说不办,那就是不讲道理,不顾老爷子死活,不给娘家人面子。
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还怎么出门见人?
赵德江咬着牙,“办……我办。”
周知礼转回身,看着孙德海。
“舅爷,您看,二房当着全村人的面认了。”
“您是长辈,是姨奶的亲弟弟,是这十里八乡都敬重的人物。今天您高抬贵手,让老爷子走好,这份情,赵家人记着,我周知礼也记着。”
“赔罪的事,三天之内,办不到您满意,您来找我。我姓周,就在这村住着。”
孙德海愣住了,他又看了看周知礼。
这小子就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眼神清亮。说话的时候不求饶,不硬顶,句句在理,让人没法反驳。
关键是,他把老爷子生前的情分搬出来了。
三十年前,二十块钱......
孙德海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这个姐夫。要不是他,自己哪能娶上媳妇,哪有后来的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今天来闹这一场,本来就是为了给姐姐出口气。可姐姐已经走了,姐夫也走了。
活着的人再怎么闹,死了的人也看不见了。
“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往旁边让了一步,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让......让路吧。”
娘家人一愣,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让开了。
大门口的路,通了。
周知礼长呼一口气,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起灵!”
八个壮汉齐声吆喝:“起——”
棺材动了,往大门口缓缓走去。
赵德山还愣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瓦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大哥!”周知礼喊了一声,“摔盆啊!”
赵德山如梦初醒。
他双手捧起瓦盆,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往地上砸去。
“啪!”
瓦盆碎成七八瓣,火星子四溅,烟雾升腾,纸钱的灰烬随风飘散。
一下摔碎,大吉。
“起灵......”
棺材抬出了大门。
孝子孝孙跟在后面,哭声在院里回荡。
娘家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按规矩走在头里,这是周知礼当初答应的条件,他没忘。
白幡飘扬,纸钱纷飞,唢呐声呜呜咽咽。
赵老爷子,上路了。
一路送到村外的坟地。坟地在村东头,一片向阳的缓坡上,稀稀落落立着几十座坟头。
下葬、封土、烧纸、磕头……
所有流程走完,已经是晌午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浑身发躁。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随风轻轻摇摆,远处有农人在吆喝着牛犁地。
送走一个人,又迎来一季庄稼。
周知礼站在坟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这场丧事,总算办下来了。
赵家丧事办完,他分到了八块钱的酬劳。
八块钱,够买一百六十个鸡蛋,够扯两丈布做一身新衣裳,够他爹抽半年的旱烟。
但比起这八块钱,他更在意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钱德顺亲笔写的,约他明天一早去家里,正式拜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知礼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这是高考时做的,一共就穿过两回。
一回是进考场,一回是查分。
周知礼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用手蘸了点水,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他娘在灶房里喊:“知礼,吃了饭再去!”
“不了娘,师父让我早点到。”
周知礼推开院门,一头扎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钱家在村东头,是个两进的小院子。
院门是两扇黑漆大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进出。
周知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吱呀——”
门从里面开了,露出钱德顺的脸。
老头今天穿得也齐整,一身黑色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那撮山羊胡修剪过了,透着一股精神气。
“来了?进来吧。”
周知礼跨过门槛,跟着钱德顺往里走。
前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正房三间,窗户糊着白纸,透出里头的灯光。
堂屋的门敞着,周知礼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檀香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中年男人,头戴高冠,身穿官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
画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香炉、烛台、三盘供果。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光里盘旋升腾。
“这是祖师爷。”
钱德顺走到画像前,神情肃穆起来。
“想不到吧,咱们知客这一行,拜的是萧何萧丞相。”
周知礼心里一动。
萧何?汉朝开国功臣,官拜丞相。
刘邦打天下,萧何坐镇后方,调度钱粮、安排军需、统筹全局。
楚汉相争四年,前线打得血流成河,后方没断过一粒粮、一匹马。这份统筹调度的本事,可不就是知客的看家本领吗?
宾客怎么安排、座次怎么排、流程怎么走、突发情况怎么应对……
说白了,知客就是红白事上的“萧丞相”。
“今天是你正式拜师的日子。”
钱德顺指了指香案前的蒲团,声音低沉:
“先给祖师爷磕三个头,再给我敬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钱德顺的徒弟,我这一身本事,能教的都传给你。”
周知礼心头一热。
今年高考落榜,他爹骂他没出息,他娘抹着眼泪劝他复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十二分的差距,不是一年能补回来的。他不是读书的料,但不想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现在,机会来了。
周知礼撩起衣摆,正要跪下。
“等等!”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
周知礼心里一沉,转头看去。
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气冲冲闯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周知礼。
是钱大柱。
这几天在赵家帮忙,钱大柱一直跟着跑腿。劈柴、挑水、搬桌子、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
但他不是正式徒弟,只是个打杂的。
“叔!凭什么收他不收我?”钱大柱的声音又高又尖,在堂屋里回荡。
钱德顺皱了皱眉:“大柱,你这是干什么?”
“我跟您整整五年了!”
钱大柱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向周知礼:
“五年啊!劈柴、挑水、跑腿,什么活没干过?凭什么他来了三天,您就收他当徒弟?”
“凭什么?”
“我不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