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流浪汉的丧事
周知礼站起身,走到门口:“人确实没了,刚才我听你们说,他手里攥着东西?”
“对对对,王大爷试过了,怎么都掰不开。”
周知礼想了想,转头看向杨二愣:“去烧一壶热水,拿几条毛巾来。快去。”
杨二愣不敢多问,撒腿就跑。
周知礼回到老头身边,蹲下身,看着那只紧握的右手。
人死后,肌肉会僵硬,这叫“尸僵”。
尸僵一般从心跳停止后两三个小时开始,持续十几个小时。想要掰开老头的手,得先让肌肉软化才行。
热水就是用来软化肌肉的。
没过多久,杨二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壶嘴往外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搭着几条灰扑扑的毛巾。
周知礼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泡透,拧了拧,敷在老头僵硬的右手上。
热毛巾敷上去,蒸腾起一片白雾。他换了三次毛巾,每次都用滚烫的热水泡透,敷在老头僵硬的手指上。
约莫一刻钟后,老头的手指开始慢慢松动了。
周知礼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全部掰开,露出手心里的东西。
一共两样:一封信,一块玉佩。
周知礼把这两样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信纸很旧,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有些地方都磨破了。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的是一只蝙蝠,寓意“福”。这种玉佩不便宜,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他把信和玉佩收好,站起身。
“周师傅,那是什么?”村长凑过来问。
“一封信,一块玉佩。这老头有来历,但现在没时间查。得尽快把丧事办了。”
“丧事?”村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啊。没棺材、没寿衣、没家属……这怎么办?”
“没有也得办,人死为大。就算是孤魂野鬼,也不能曝尸荒野。”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知礼没有理会他,蹲下身,开始整理老头的遗容。
“没有寿衣,就用他身上的衣服。”
他把老头褂子上的扣子一颗颗系好,把裤腿拉平整,把鞋子穿正。褂子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手指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时,心里隐隐发酸。
“衣服穿在死人身上叫殓衣,不管新旧,一定要干净、整齐。”
他一边做一边说,像是在教人,又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
他把老头身下的草席拉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又找来几根麻绳。“草席裹身叫裹殓,是最简单的葬法。虽然简陋,但也是入土为安。”
他用草席把老头的遗体裹好,用麻绳一道一道扎紧。
头露在外面,脸朝上,面容安详。
“没有孝子,我来。”
周知礼从包袱里掏出一条白布,撕成几绺,系在自己头上。跪在遗体前面,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子,晚辈周知礼,今日替您送行。您一路走好,来世投个好人家。”
围观的村民们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知客,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老头磕头。
周知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安排。
“没有祭品,就用这些。”
他走出破庙,在外面的野地里转了一圈。
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凭着感觉,摸到了一丛野花,是那种常见的黄色小野菊,花瓣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他摘了几朵,又找了一只破碗,舀了点井水,端回来。
把野花插在碗边,清水供在遗体前。
“野花代香,清水代酒。穷人家的祭品,心意到了就行。”
说完,从包袱里掏出黄纸和香烛,在遗体前面点燃。
火光跳动,照亮了老头安详的面容。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的破庙里盘旋,像是一缕飘荡的孤魂。
周知礼跪在遗体前,开始烧纸,声音很低,像在念诵什么:
“一刀纸钱送亡人,黄泉路上好盘缠。”
“二刀纸钱敬土地,入土为安有人管。”
“三刀纸钱祭四方,孤魂野鬼莫来抢……”
一边念,一边烧。纸钱化成灰烬,随风飘散。
围观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一开始,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都说孤魂野鬼不吉利,沾上了要倒霉的。
但看着周知礼一板一眼地操办,他们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有人走上前,小声问:“周师傅,需要帮忙吗?”
“去挖个坑。”周知礼头也没抬,手里的纸钱还在烧,“找块干净地方,三尺深。”
那人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去挖坑。
又有人问:“还需要什么?”
“有热粥吗?”
“有,我家刚熬的。”
“盛一碗来,供在坟前。”
那人跑回去,很快端来一碗热粥。碗是粗瓷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纹。粥是杂粮粥,稠稠的,冒着热香气。
周知礼接过来,供在遗体前面。
“老爷子,您饿了这么多年,吃碗热粥再走。”
粥的热气在夜风里袅袅升起,像是一缕魂烟,慢慢飘散在黑暗中。
坑挖好了,在村外一片荒地上。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有了一点灰蒙蒙的光。
几个村民抬着裹好的遗体,慢慢往坑里放。周知礼站在坑边,看着遗体一点点沉入泥土。
“入土为安。”
他弯腰捧起一把土,撒在遗体上。
“第一把,送您上路。”
他又捧起一把土。
“第二把,阴阳两隔。”
第三把。
“第三把,来世再见。”
村民们跟着撒土,一锹一锹,把坑填平。
周知礼在坟头插了一根木棍,当作墓碑,又烧了一刀纸钱,磕了三个头。
“老爷子,您安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忙活了一整夜,丧事总算办完了。
村长走上前,神情复杂。“周师傅,今晚多亏了你。这老头……虽然是个外人,但也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村里凑的,不多,您别嫌弃。”
周知礼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打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个铜板。对一个穷村子来说,已经是尽力了。
他推辞掉了,塞回村长怀里。
“各位的好心,我心领了。就算你们不找我,我见到了也不会坐视不理。这礼金,各位还是收回去吧。”
告别了村民,周知礼一个人往回赶。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晨光打开来看。信纸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是一个地址。
县城南街,张记绸缎庄。
落款是一个名字:不孝子张文斌。
落款时间,民国三十八年。
周知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二十年前的信,二十年的流浪。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