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惨白，将官道上的血腥气映照得格外刺眼。
两具无头尸体横陈在黄土路中央，断颈处涌出的热血染红了大片尘埃，两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的枯草丛中，死不瞑目的眼球还残留着生前最后那一瞬的惊愕与暴虐。
宋青书手腕轻振，青锋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剑身如秋水般洁净，未沾染哪怕一丝血迹。
他缓缓归剑入鞘，那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寂寥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地上那个锦衣孩童。
依照常理，寻常孩童遭遇这般惨烈的生死惊变，此刻定是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或是嚎啕大哭。
但这孩子没有。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织锦缎袍早已被磨成了条缕，背后的血肉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血污的小手死死撑着地面，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让他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但他愣是一声没吭，更是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受伤太重再次跌倒。
但他没有放弃。
哪怕是爬，他也倔强地调整了姿势，正对着宋青书，然后重重地把头磕在了坚硬冰冷的黄土路上。
“咚！”
这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额头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恩公……”
孩童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砺的炭火，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绝望与凄厉：
“求恩公救我爹娘！救救叶家庄！求求您了！”
宋青书原本平静如水的眼波，在听到“叶家庄”三个字时，骤然泛起波澜。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孩童还要继续磕下去的肩膀，一道温和醇厚的内力顺着掌心渡入，护住了孩童即将崩溃的心脉。
“怎么回事？慢慢说。”
孩童感受到那股暖流，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他死死抓住宋青书的衣袖，指甲甚至嵌进了布料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庄里出了内奸……他们出卖了爹爹，说我们家暗中资助义军……”
孩童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今晚来了好多人，有元兵，还有一个穿着怪衣服的番僧！庄里的叔伯们为了送我出来，都死了……都死了！爹爹还在死守，娘还在里面……”
“他们是要屠庄啊！”
最后这一声嘶吼，喊破了音，稚嫩的嗓音里透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助。
宋青书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重重树影，望向东南方向。
先前他在林中感悟剑势，心神空明，虽觉察到这边有杀气，却未曾细想，此刻凝神望去，只见数里之外的地平线上，一片暗红色的火光正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那不是炊烟，那是吞噬生命的业火。
资助义军，满门遭劫。
这八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青书的心口。
这不仅仅是江湖仇杀，这是异族铁蹄下，汉家儿女的血泪。
如果不救，今夜过后，这世上便再无叶家庄，只多一处埋着几百冤魂的乱葬岗。
“抓紧我。”
宋青书不再多问，一把将孩童抄起护在怀中，脚下猛地发力。
“砰！”
他原先站立之处的泥土瞬间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归云镇，客栈后院。
万籁俱寂，只有几声犬吠偶尔传来。
宋青书如鬼魅般翻墙而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一间下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棂。
屋内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片刻后，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正是他在牙行雇佣的那位最是稳重老练的仆妇。
老妇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看清宋青书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时，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却被宋青书凌厉的眼神硬生生止住。
“别出声。”
宋青书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这孩子受了重伤，你立刻给他清洗包扎。记住，从现在起，把门窗锁死，无论是谁叫门都不许开，直到我回来。”
他将叶延宗轻轻放在榻上。
这孩子虽然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却极懂事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宋青书，眼神里既有恐惧，更多的是希冀。
“恩公……”
宋青书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血污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有力：
“等着。”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说完，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夜风微凉，吹动他那袭略显单薄的青衫。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如江河般奔涌。
他并没有选择骑马，刚才在林中顿悟的“势”，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风在流云，火在引路，那远方冲天的怨气与杀伐之声，都在指引着方向。
“起！”
一声轻喝。
宋青书身形拔地而起，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踩踏什么借力点。
武当梯云纵，本就是天下轻功一绝，讲究个凭虚御风，而此刻融入了独孤九剑中顺势而为的意境后，他的身法更是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若是有人此刻抬头，只能看到一道淡淡的青烟，在屋脊与树梢之间一闪而逝。
他就像是一缕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却又带着斩破荆棘的锋芒，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火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