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镇外,疏林如墨。
夜风穿林而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宋青书静立林间,手中的青锋剑斜指地面。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不可闻,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这林中的一株老树,一块顽石。
一阵劲风忽然扫过。
头顶的枝叶剧烈摇晃,一片巴掌大的枯叶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就在枯叶即将坠地的刹那,宋青书动了。
他没有出招。
或者说,他使出的根本不像是一记剑招,青锋剑轻轻扬起,剑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柔、极缓的弧线,并未触碰到那片枯叶,仅仅是贴着叶片边缘三寸处滑过。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本该垂直坠落的枯叶,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剑锋带起的微弱气流,骤然改变了轨迹,轻盈地吸附在剑势的一侧,随着长剑的游走而在空中翻飞起舞。
风往东吹,叶便往东飘;剑向西引,叶便向西转。
宋青书的眼中没有剑,也没有叶,只有这林间流动的风。
那是“势”。
万物皆有势。
水往低处流是势,火借风威是势,甚至连这落叶归根也是势。
若是以前,他会计算风速、阻力、叶片的重量,试图用最精准的一剑去刺穿它,那是“术”的极致。
而现在,他只是顺应。
他不与风对抗,而是成为了风的一部分。
宋青书手腕轻抖,剑势微微一沉,那片一直“粘”在剑旁的枯叶终于失去了依托,打着旋儿落在了他的靴边。
“这便是……无招。”
宋青书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亮。
哪怕没有内力外放,仅凭对气机的精准驾驭,也能做到如此地步,若是将这枯叶换作敌人的兵刃……
就在他沉浸于这玄妙境界之时,一股极不协调的躁动,突兀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那是一股随着夜风飘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如镜的湖面,这股充满了血腥气的“势”,生生撕裂了这片树林的宁静。
宋青书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穿过层层密林,锁定了数里外的那条官道。
下一瞬,青色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官道笔直宽阔,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两匹高头大马正在狂奔,马蹄扬起阵阵尘土,马背上坐着两名身穿皮甲的元兵,他们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在后面那匹战马的马鞍上,拴着一根粗糙的套索。
套索的另一端,拖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身上原本华贵的锦缎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变成了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布条。
战马疾驰,孩童稚嫩的身体在坚硬不平的官道上被无情地拖行,翻滚、摩擦、撞击,每一次颠簸,都在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孩童死死咬着早已破碎的嘴唇,双手紧紧护住头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滔天的恨意。
“哈哈哈哈!巴音,你看这小杂种,骨头倒是硬得很!”
后面的一名元兵大笑着喊道:“这都拖了二里地了,居然还没断气!”
前面的百夫长巴音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满脸横肉颤动,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还没死?”
巴音看着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一团,啐了一口浓痰:“汉人的狗崽子,命就是贱!”
因为战马骤停,惯性让那孩童重重撞在马后腿上,但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手撑着地,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巴音。
那眼神,像是一头幼狼。
“呦呵?还敢瞪老子?”
巴音被这眼神激怒了,一股暴虐的戾气直冲脑门,他狞笑一声,猛地扬起手中那根浸透了油脂与汗水的牛皮马鞭。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双招子!”
呜——!
马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朝着孩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颊抽去。
若是这一鞭抽实了,这孩子的半个脑袋都要被打烂。
孩童瞪大了眼睛,没有闭眼,似乎要将这凶手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就在那带着腥风的鞭梢距离孩童的眼球不足三寸之时。
风,忽然变了。
一道青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切入了这片充满暴虐气息的空间。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暴喝,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宋青书就像是一缕随风而至的烟尘,借着从林中奔袭而来的巨大惯性,顺着这官道上流动的风势,甚至顺着巴音那挥鞭下落的力道切入。
“噌。”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那根即将落下的牛皮马鞭,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
巴音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挥鞭下压的姿势,但他的视线却突然变得天旋地转,接着,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坐在马背上的无头身躯,脖颈处正喷涌出一股血泉。
直到头颅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那喷溅的鲜血才染红了战马的鬃毛。
瞬杀。
“什……什么人?!”
另一名元兵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想要拔刀。
然而宋青书的身形并未停顿,借着斩首巴音的回旋之力,身形如鬼魅般一转,青锋剑顺势抹过。
那名元兵的手刚摸到刀柄,喉咙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荷……荷……”
他捂着脖子,指缝间鲜血狂涌,身子软软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两匹战马受惊,嘶鸣着跑远。
月光下,官道重新归于死寂。
宋青书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手中的青锋剑斜指地面,剑身雪亮如霜,竟然连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
他缓缓转身,看向地上那个遍体鳞伤的锦衣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