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着滚滚浓烟,将天边那一轮冷月遮得忽明忽暗。
距离叶家庄还有里许,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便已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宋青书身形如一道在夜色中穿梭的青烟,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脚踩“梯云纵”,在一株高大的槐树梢头轻轻借力,如一只收敛了翅膀的苍鹰,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了叶家庄高耸的围墙之上。
入眼处,皆是炼狱。
原本富丽堂皇的庄园此刻已被火海吞噬,雕梁画栋在烈火中坍塌,发出噼啪的爆响。
外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手持兵刃的庄丁,也有根本来不及逃跑的妇孺老幼。
一群身穿号衣的元兵正提着染血的弯刀,在废墟中肆意穿梭,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狞笑着收割着幸存者的性命。
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
宋青书死死握住青锋剑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但他没有立刻冲下去。
理智像是一盆冰水,强行压制住了他胸中翻涌的怒火。
这里的元兵足有数百之众,且阵型未乱,若是此时贸然杀入,非但救不了人,连他自己也会陷进去。
要想破局,唯有斩首。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体内九阴真气运转,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定。
螺旋九影。
他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借着火光投射下的阴影,在屋脊与断墙之间快速穿行,向着庄园深处那厮杀声最为激烈的内院掠去。
内宅大院,火光冲天。
几十名身穿黑甲的元兵精锐手持长矛,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圆阵。
在包围圈的中央,一名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正背靠着假山,大口喘息。他手中的单刀早已砍得卷了刃,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但他依然死死护着身后紧闭的内堂大门,双目赤红,宛如一头陷入绝境的雄狮。
此人正是叶家庄庄主,叶振雄。
“叶振雄,还不跪地受死?”
一声如同破锣般的狂笑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身披暗红色僧袍的番僧大步走出,这僧人面容丑陋,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念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露在在外的皮肤竟然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金铜色,仿佛是一尊镀了金的铁塔。
西域金刚门高手,摩罗星。
“番狗!想要老子的命,就看你的牙口够不够硬!”
叶振雄怒吼一声,用仅存的右手提起卷刃的单刀,脚下猛蹬地面,竟是不顾死活地主动发起了冲锋。
这一刀汇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带着惨烈的风声,直劈摩罗星的面门。
摩罗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脸上挂着轻蔑的冷笑,直到刀锋临体,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单纯地用手掌去硬接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刀。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那柄精钢打造的单刀斩在摩罗星的手掌上,竟像是砍中了坚不可摧的精铁,火星四溅。
叶振雄只觉虎口剧震,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变招,摩罗星反手便是一掌。
“轰!”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叶振雄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膛明显塌陷下去了一块。
“蚍蜉撼树。”
摩罗星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狞笑道:“早就听说你们叶家庄是块难啃的骨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就在这时,元兵阵型分开,一名身穿百户官服的元军将领策马而出。
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正是之前那两名被杀元兵的上司,负责此次剿灭行动的指挥官,巴图烈。
在他身后,一名干瘦如柴、总是低着头的随从紧紧跟随,那随从双手笼在袖子里,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
巴图烈看着倒地不起的叶振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挥了挥手。
两个如狼似虎的元兵立刻从侧门拖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妇人。
“兰妹!”
叶振雄见到那妇人,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叶夫人。
“叶庄主,你若是再不束手就擒,我就让兄弟们当着你的面,好好伺候伺候尊夫人。”
巴图烈拔出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贴在叶夫人颤抖的脸颊上,慢条斯理地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畜生!我杀了你!”
叶振雄目眦欲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硬撑着从地上弹起,发疯一般向着巴图烈冲去。
这完全是送死的冲锋。
因为他的破绽,已经全部暴露在了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放箭。”
巴图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早就埋伏在屋顶和四周墙头的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崩!崩!崩!”
数支透着寒光的三棱破甲箭破空而至。
“噗!噗!噗!”
奔跑中的叶振雄身形骤然一僵。
三支利箭分别贯穿了他的左腿、右肩和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后退,最终无力地跪倒在距离妻子只有三丈远的地方。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兰……兰妹……”
叶振雄向着妻子的方向伸出血淋淋的手,嘴唇开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口中涌出。
“不知死活的东西。”
巴图烈冷哼一声,策马上前,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对准了叶振雄的脖颈。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官就成全你。”
火光映照在弯刀之上,折射出森寒的死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蛰伏在内院大厅屋脊阴影处的宋青书,终于动了。
“死!”
宋青书双脚猛蹬瓦面,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从高空俯冲而下。
这一剑,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将这几日领悟的“势”催动到了极致。
风助剑势,人借火威。
青锋剑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芒,顺着空气流动的轨迹,甚至顺着下方热浪翻滚的路径,直取巴图烈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连周围的元兵都没反应过来。
巴图烈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惊恐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道凄厉的剑光在他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避无可避。
就在剑尖距离巴图烈的喉结仅剩三寸,甚至剑气已经刺破了他脖颈皮肤的刹那。
变故突生。
那个一直跟在巴图烈马后、低着头毫无存在感的枯瘦随从,猛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惨白无须的脸,眼神阴毒如蛇。
他没有拔兵器,而是闪身而出,从袖中探出了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半空中的宋青书凌空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