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红泥小火炉上。
陶壶中的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杂着竹林的清嘉之气,在静室中缓缓晕开。
张三丰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着道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粗布麻衣,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他提起茶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坐。”
张三丰将一杯清茶推至对面,语气平淡。
宋青书双手接过茶盏,恭敬地坐下,并未急着饮用,只是垂首静候。
“青书,你方才那套剑法,很不错。”张三丰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笑意:“不拘于形,不滞于物,颇有几分老道我年轻时追求的剑道神韵,远桥说你根基不稳,固然是金玉良言,但内功本就是水磨工夫,你能在剑道上先行一步,悟通此节,已是难能可贵。”
“太师父谬赞了,弟子只是侥幸有所感悟。”宋青书不卑不亢地答道。
张三丰呵呵一笑,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听闻你下山一趟,行侠仗义,解救孤儿,很不错,此次下山,你可有什么感悟?”
“回太师父,弟子此次下山,感悟最深的莫过于侠义二字,过往的侠,多在于‘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的是恶人,扬的是善名,我认为此为侠之小者。”
“哦?侠之小者?”张三丰的兴趣更浓了。
“是。”宋青书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弟子以为,真正的侠,不应只在‘惩恶’,更应在‘护弱’与‘兴利’。”
“惩恶,不过是斩断已经长出的毒草;而护弱,是守护那些尚未长成的禾苗,至于兴利,则是开垦荒地,引来活水,让更多的禾苗能够茁壮成长,让那片土地,再也长不出毒草。”
宋青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杀一个山贼,可救十人;但若能修一条路,开一处渠,办一个善堂,便可让成百上千的人免于饥寒,免于落草为寇。前者是江湖之侠,后者,是家国之侠。弟子以为,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张三丰在听完这番话后,陷入了思考,对宋青书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感到惊异。
“远桥跟我说了。”张三丰吹去浮沫,轻抿一口,“你在均州城西买了座道观,挂了‘青松堂’的牌子,收养了一批孤儿,还传他们武艺。”
宋青书神色坦然:“是。”
“不仅仅是传武艺吧?”张三丰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透着洞若观火的清明:“你那一套练法,与其说是江湖门派的收徒,我看倒更像是军中练兵的路数。”
竹林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今日演武场那套剑法,招式虽妙,但杀气太重。”张三丰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并未辩解,反而站起身来,走到静室的窗前。窗外是连绵起伏的武当云海,云卷云舒,气象万千。
“太师父,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宋青书转过身,目光灼灼:“这一路下山,徒孙见过易子而食的流民,见过屠村灭户的元兵,也见过趁火打劫的江湖败类。弟子救了阿青一家,救了叶延宗几个孤儿,心有快意。这,便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亦为,侠之小者。”
张三丰微微颔首,并未打断。
宋青书声音渐沉:“正如当年的郭靖郭大侠,死守襄阳数十年,以一己之力抗衡大军,保一方百姓平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便是为国为民。此可为,侠之大者。”
听到“郭靖”二字,张三丰那只枯瘦的手微微一颤,眼中浮现出一抹极为久远的追忆。
那个曾在华山绝顶指点过他几招的憨厚青年,那个最终喋血襄阳的背影,是他百年来心头的一道痕。
“郭大侠令人敬仰。”宋青书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冷硬:“但人力有时而穷。襄阳终究还是破了,大宋终究还是亡了。郭大侠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大势滔滔。”
“那你要如何?”张三丰问道。
“徒孙以为,这还不够。”
宋青书负手而立,身上那股温润的书卷气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真正的侠之终者,不应只是修修补补,而应是重塑乾坤,斩断乱世的根源,建立新的秩序。要让这天下百姓,无需日日盼着侠客来救,便能安居乐业;要让那些作恶之人,在律法与刀锋之下,不敢妄动分毫!”
“青松堂也好,练兵也罢,都是为了磨出一把能斩开这乱世的剑。”
宋青书直视着那位武林神话,字字铿锵:“若能换来万世太平,青书不惧杀气缠身,不惧背负骂名,亦不惧……手染鲜血。”
静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张三丰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徒孙。
他在宋青书身上,看到的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极为宏大的、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的野望。这种野望,远桥没有,莲舟没有,武当七侠加起来,也没有。
良久。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骤然在竹林间炸响,震得屋顶积尘簌簌而落,林中宿鸟惊飞。
张三丰笑得须发乱颤,他长身而起,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好!好一个侠之终者!好一个开万世太平!老道活了一百岁,反倒不如你个娃娃看得通透!”
“这世道确实该变一变了。”张三丰收敛笑意,眼中精光四射,“武当的未来,终究是在你身上。你想做,便放手去做。只要你不入魔道,不欺凌弱小,这武当山,便是你最硬的靠山!”
“多谢太师父!”宋青书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长拜。
张三丰收敛笑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关于西域金刚门和那黑玉断续膏的事,远桥已经跟我说了。”
张三丰看向西方,目光凌厉:“西域苦寒,金刚门又是那里的地头蛇,高手如云,三日后,咱爷俩下山,去西域走一遭!”
宋青书大喜过望,深深一拜:“是,太师父!”
……
从后山竹林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将紫霄宫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红,宋青书推开自己居所的木门,心情激荡之下,久久难以入定,他索性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室内的燥热。
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洒金宣纸,边角处却透着一丝极淡的兰花香气,落款处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娟秀端庄的“周”字。
这是日前从峨眉山送来的。
宋青书挑了挑眉,拆开信笺,展开那张素白的宣纸。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灵动的秀气,信中并未多言儿女情长,大篇幅都在请教武学。
“……近修九阳功,觉气海时有燥热,如火燎原,剑招衔接处偶有滞涩,不知何解……”
这是周芷若在修行路上遇到了瓶颈,想来是在归云镇时,宋青书那番“刚柔并济”的言论让她印象深刻,故而以此为由去信询问。
宋青书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个白衣少女在窗前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措辞的模样。
目光下移,落在信的最末端。
那里有一行比正文稍小的字,墨迹稍淡,似是犹豫许久后才添上的。
“……山上霜寒露重,师兄当适时添衣,勿以功深而轻忽。”
宋青书嘴角微微扬起,他走到砚台旁,挽起袖口研墨。
提笔,饱蘸浓墨。
宋青书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数千言,详细剖析了峨眉九阳功与女子体质的调和之道,引用了《九阴真经》中关于“阴阳互济”的几句口诀,虽未点破真经之名,却足以解她当下之惑。
写到最后,笔锋微微一顿。
“三日后,我将随太师父西行万里,为三师叔寻药。归期未定,前路漫漫。”
“勿念,盼卿安好。”
待墨迹干透,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取过火漆封口。
推开窗,一轮新月正挂在树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