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青松堂内堂。
宋青书坐在桌案后,桌上摆放着几件简单的行装,一袭布衣,一柄青锋剑,他明日便要随太师父远行,此去路途遥遥,归期未定,身后这刚刚起步的青松堂,是他耗费心力所建,绝不容有失。
宋青书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阿青。
少女穿了一身青色劲装,身形挺拔,眼神中已褪去了初见的怯懦,多了一丝沉稳。
“阿青。”
宋青书轻唤一声,指了指桌上的铜制对牌和库房钥匙。
“阿青,这些你收好。”
阿青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
宋青书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我便要随太师父远行。此去西域,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青松堂上下,皆由你统领。”
阿青闻言,心中既有被托付重任的激动,也有一丝惶恐,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铜牌,指节微微发白。
“堂主,我……”
宋青书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如今习武根基扎实,我传你的《易筋锻骨篇》和‘螺旋九影’身法皆已小成。这堂中孩童,无人能及你。若有不服管教者,你便自行处置。哪怕是叶延宗,亦是如此。”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乱世之中,妇人之仁是害人害己。慈不掌兵,你要替我看好这个家。待我归来时,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有规有矩,蒸蒸日上的青松堂。”
阿青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铜牌上移开,直视宋青书的眼睛,眸子里充满了坚定。
“堂主放心,阿青定不负所托!”
宋青书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让她下去。
阿青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内堂。
处理完青松堂的内部事务,宋青书踱步来到演武场的角落。叶延宗赤着上身,正挥舞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剑,对着一根包铁木桩劈砍。木桩上已是千疮百孔,裂痕密布。
少年的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呼呼风声,显然是将所有的怒火与仇恨都倾泻在这枯燥的重复之中,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沿着脸颊流淌而下,将尘土冲出两道蜿蜒的泥痕。
宋青书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叶延宗终于气力耗尽,铁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恩公!”他抬起头,看到宋青书,眼中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抑制不住的渴望:“请恩公带我同去!我要亲手手刃鞑子,为爹娘报仇!”
宋青书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铁剑,随手一抛,剑身便轻巧地插进了数丈外的一块青石之中,剑柄嗡嗡作响。
“你现在的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带你去,是送死,而非报仇。”
“可、可是……”叶延宗的脸上充满了不甘。
宋青书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铁剑,随手一扔,“当”的一声,铁剑准确无误地插在远处青石缝中,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叶延宗说道:“记得,如果我能在阿青姐手底下撑过一百招而不败,恩公便带我上武当金顶,请俞二侠收我为徒。”
宋青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夜色如墨,将武当山笼罩在寂静之中。
俞莲舟的居所一如既往的简陋冷清,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青灯微挑,正在默运玄功。屋外,山风吹拂松涛,偶尔有夜鸟啼鸣,衬得这竹林小院更显清幽。
“叩叩!”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俞莲舟缓缓收功,起身打开院门。
宋青书提着两坛陈年汾酒,立在门外,青衫被夜风吹拂,略显单薄。
“青书?”俞莲舟微微一怔,眉宇间的冷硬消融了几分:“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二师叔。”宋青书躬身行礼:“师侄无事,只是今日夜色甚好,特来与二师叔对饮几杯,再有些话想与二师叔说。”
宋青书为两人斟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烛光下荡漾,散发出浓郁的醇香。
“二师叔,弟子明日便要随太师父西行,此去路途遥远,特来向您辞行。”宋青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俞莲舟也仰头喝干,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他看向宋青书,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此去,是为了你三师叔的伤,师父既已出马,自然无忧。”
“二师叔。”宋青书放下酒碗,借着酒意,将青松堂之事娓娓道来。
宋青书没有隐瞒,将自己在均州城建立青松堂,收养孤儿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他抬眼看向俞莲舟,目光真诚:“二叔,那是孩儿的一点私心,也是武当在乱世中的退路。此番我随太师父西行,归期未定。青松堂在山下,还请二叔照拂一二。”
俞莲舟举起酒碗,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俞莲舟只说了一个字:“好。”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有力:“西域多奇术,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命在,剑就在。”
宋青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向俞莲舟行了一礼。
俞莲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
清晨,武当山被浓郁的晨雾笼罩。
山道上,湿气弥漫,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解剑池旁,宋青书一身朴素布衣,背负着青锋剑,安静地立着。
片刻后,一道同样朴素的身影从雾气中缓步走出。
张三丰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道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宛如寻常村里的老翁。
“太师父。”宋青书上前行礼。
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轻抚长须,目光望向山下弥漫的云海,平静地说道:“走吧,时辰不早了。”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喧嚣的送别,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入茫茫云海,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