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风残照。
秦岭以西的官道上,寒风裹挟着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一路向着苍茫的西北卷去。
天边,几只黑色的寒鸦盘旋在空中,发出沙哑的鸣叫,仿佛在为这片萧瑟的大地吟唱挽歌。
宋青书一身青衫,牵着马,步履沉稳地走在残破的官道上。
路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被车辙碾出了深深的沟壑。
在他身边,张三丰步履轻缓,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不减,那双浑浊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四周。
这已是他们离开武当山一个多月后。
这一路上,他们见证了中原腹地与这偏远之地的巨大反差。
沿途所见,皆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涌向关内。
宋青书最初还会停下脚步,施舍一些铜钱和干粮。
可很快,他便发现这只是杯水车薪,流民太多了,多到他那点微薄的施舍,根本就救不过来。
一堆堆白骨被随意抛弃在路边,有的甚至被野狗啃食得只剩半具,白惨惨地暴露在深秋的寒风中,无人掩埋。
宋青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心中那种“知晓历史走向”的旁观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在局中的压抑和无力。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武勇,在这种大势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晌午时分,两人来到一座刚被元军“打草谷”洗劫过的集镇。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焚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残破的屋檐下,偶尔可见惊恐的孩童伸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
“哼,比土匪还狠。”宋青书看着满目疮痍的景象,低声骂道。
张三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向前,他们并没有遇到元军的主力,那些收刮一空的鞑子早已远去。
然而,就在两人拐过一道巷角时,宋青书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几名身强体壮的流民,正手持木棍,围攻一对护着布袋的母女。
那布袋里,不过是几把掺了沙子的陈米,却成了这些在饥饿中发狂的人眼中,至关重要的救命之物。
那母亲瘦骨嶙峋,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嘶哑地求饶着,身旁的女儿约莫五六岁,衣衫破烂,双眼充满了恐惧。
“滚开!”一名流民挥舞着木棍,砸向那母亲的肩膀。
宋青书眼中寒光一闪,青锋剑在掌中轻颤,未曾出鞘,却已被他掷出。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精准地击打在几名流民的腕骨上。
“啊!”
几声惨叫同时响起,木棍纷纷落地。
几名恶徒捂着手腕,倒地哀嚎。
宋青书上前一步,将那袋沙子混杂的陈米递还给那母亲。
然而,那母亲并未道谢,她只是惊恐地抓起米袋,眼中甚至带着一丝对宋青书的警惕,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如同一只野兽般,贪婪而迅速地咀嚼着。
周围暗处的废墟里,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这里,那是同类的目光,却比狼更加贪婪和凶狠。
宋青书心中一沉。
他知道,他一走,这对母女必死无疑,他能斩断眼前的恶,却斩不断根植于人心的绝望。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两人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歇脚,庙内的神像早已被推倒,只剩下满地的香灰和枯叶。
宋青书在角落里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动,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心情激荡,难以入定。
那对母女警惕的眼神,以及那些暗处窥伺的绿油油目光,像钢针般扎在他心头。
“太师父。”宋青书打破了寂静,声音低沉而沙哑:“徒孙今日拦下了那几人,却救不了那母女。”
张三丰盘膝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
火星飞溅,照亮了他那张慈祥却又深邃的面庞。
“青书,你有何想法?”张三丰声音平和,像冬日里暖洋洋的阳光。
“太师父,您还记得常遇春吗?”
“嗯,老道记得他,是个忠义的好汉子。”张三丰点了点头。
“常大哥他们,率领义军,反抗元廷,也是为的让这天下的百姓,不再受这等苦楚。”宋青书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江湖好手,武功再高,陷入军阵,也难免力竭而亡,反之,一群武功平平的士卒,若是结成战阵,令行禁止,同进同退,便能汇成一股山崩海啸之势,足以围杀顶尖高手。”
张三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们武当弟子,个个身手不凡,可终究是单打独斗,面对这乱世洪流,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
宋青书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终于脱口而出。
“太师父,我想,我们武当,是否也能效仿少林僧兵,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护山道兵?”
“武当道兵?”张三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宋青书。
“不错!”宋青书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武当派弟子数百,其中不乏天资平平,难以在武学上有所大成者,与其让他们在山上蹉跎岁月,何不将他们组织起来,传授军阵武学,统一操练?”
“这支道兵,平日里,可护卫山门,维持地方安宁,让均州周边的百姓,能有一片安居乐业的净土,乱世之中,他们便是武当抵御外敌的坚实壁垒。”
“若将来时局有变,这支训练有素的力量,更能下山襄助义军,驱逐鞑虏,为这天下,重开太平!”
张三丰手中的树枝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老道士目光炯炯地看向宋青书:“青书,你心有沟壑,此等志向,为师辈所不能及,你尽管放手去做。”
得到了太师父的允诺,宋青书只觉得胸中那股郁气一扫而空,他对着张三丰,深深一揖。
“多谢太师父!”
次日清晨,两人再次踏上路途。
那对母女终究还是死了。
宋青书沉默地将她们掩埋,在满是碎石的荒地上。
没有立碑,因为在这乱世中,无名氏太多,碑文又写给谁看呢?
晌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前。
石碑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中,一半没入黄沙,一半在风中摇曳。
上面模模糊糊刻着“秦陇”与“西域”二字,风化严重,几乎已辨认不清。
宋青书回望了一眼远方迷蒙的中原,心中百感交集。
前方,是苍凉而狂野的茫茫戈壁,风沙扑面而来,如同刀割般生疼。
宋青书按紧腰间青锋剑,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