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脉,自古便是从荆楚入关中的天险之地,山势嵯峨,林木森森,即便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也很难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枯枝,洒在狭窄的官道上。
一支悬挂着“宋”字旗号的商队正在蜿蜒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车轮碾过坚硬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商队的护卫头领王镖师骑在马上,手按雁翎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茂密的灌木丛,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重重地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真当这是去踏青游玩不成?”
王镖师压低了嗓门,对着身边的伙计发牢骚:“这秦岭里头多的是猛兽强人,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偏偏东家还要塞进来个细皮嫩肉的少爷。若是遇上这真正的硬茬子,还得咱们分心去护着他。”
旁边的年轻趟子手嘿嘿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马车:“王叔,听说那位是武当山上下来的,说是会些拳脚。”
“什么拳脚?花拳绣腿罢了。”王镖师不屑地撇撇嘴:“名门大派的弟子我见得多了,练武场上耍得好看,真见了血,腿肚子转筋的比谁都快。这一路上,你见他下过车吗?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连比划两下都不敢,怕是连刀怎么拿都忘了吧。”
马车内,被他们议论的宋青书确实正闭着双眼。
但他并没有睡觉,他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每一次划动极其缓慢,却又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脑海中,无数关于《独孤九剑》的招式正在分解、重组。
那日观雀悟道,让他摸到了“势”的门槛,如今枯坐车中,虽然身体未动,但精神世界里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外界的风声、马蹄声、甚至王镖师的抱怨声,落在他耳中,都化作了周围环境信息流的一部分,清晰可辨。
突然,宋青书划动的手指猛地停住。
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瞬间打乱,一双眸子豁然睁开,精光四射。
前方的林子里,风向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风是散乱无章的流动,那么现在的风,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强行挤压开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躁之气,逆流而上。
“律律——!”
拉车的马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四蹄乱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整个树林仿佛炸开了锅。
并没有任何预兆,一道斑斓的黄影伴随着一阵腥风,从官道左侧陡峭的山壁上飞扑而下。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得惊人的吊睛白额猛虎。
它并未落地咆哮示威,而是借着下扑的惯性,如同一座肉山般直接撞进了商队的队形之中。
“虎!有大虫!”
“结阵!快结阵!”
王镖师凄厉的吼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那猛虎落地之处,恰好是头马的位置,它根本无视周围竖起的长枪,一只蒲扇般大小的虎掌横扫而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匹健壮的枣红马连惨叫都未发出,半个脑袋便被这一巴掌拍得塌陷下去,庞大的身躯横飞而出,重重砸在路边的岩石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鲜血混着脑浆喷溅开来,染红了半边山道。
这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压迫感,瞬间击碎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杀过多少毛贼的镖师们,此时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兵刃止不住地颤抖,本能地向后退缩,原本就不严密的防御阵型瞬间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别退!谁退谁死!护住货物!”
王镖师还算硬气,咬牙怒吼一声,拔出雁翎刀想要上前阻拦,可那猛虎只是转过头,那一双冰冷残忍的兽瞳死死盯住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如同冷水兜头浇下,王镖师身形一僵,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出半步。
猛虎似乎对这些瑟瑟发抖的两脚兽失去了兴趣,它的目光越过人群,贪婪地锁定在了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上。
那里有它闻到的、最好闻的血肉气息。
那是拉车的另外两匹骏马。
那马车里,装着宋家此行最为贵重的“紫霄云裳”样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猛虎后腿微屈,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完了……”王镖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也没有连滚带爬的逃窜。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宋青书面色平静,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头近在咫尺的猛虎,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猛虎即将发力的后腿上。
“噌。”
背后的青锋剑出鞘。
剑身如秋水,倒映着冬日苍白的阳光。
那猛虎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猎物”激怒了,它咆哮一声,后腿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宋青书面门。
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甚至能看清它牙缝里的肉丝。
“少侠快跑!”王镖师下意识地喊破了音。
然而,宋青书不退反进。
在他眼中,这头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此刻却全是破绽。
那一扑之力虽然刚猛无铸,但在腾空的瞬间,它的腹部、咽喉全然暴露。更重要的是,它这一扑的轨迹、速度、落点,在宋青书感知的“势”中,就像是风中一片注定要落下的枯叶,清晰无比。
这是一记只有蛮力,没有变招的“直拳”。
宋青书脚下一错,身形如风中的柳絮般诡异地侧滑半步,恰好避开了虎爪笼罩的范围。
紧接着,他手中的青锋剑动了。
这一剑并非是刺,也不是劈,而是一种极为怪异的上撩。
那是《独孤九剑》中的“破掌式”。
虎扑如掌击,破其掌,必先攻其腕,或攻其必救。
但面对野兽,宋青书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剑光一闪,如同平地惊雷。
青锋剑精准无比地从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下颚处刺入,借着猛虎自身下扑的巨大冲力,剑锋势如破竹,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它的上颚,直捣脑髓。
没有多余的花哨,纯粹的快,纯粹的准。
甚至是猛虎自己把脑袋“送”到了剑尖上。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宋青书落地,长剑顺势抽出,带出一蓬血雨,却未在剑身上停留分毫,顺着血槽滑落地面,剑刃依旧雪亮如初。
“轰隆!”
猛虎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冲出丈许,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它那粗壮的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来,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一剑毙命。
整个山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王镖师保持着呐喊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都未曾发觉。
周围的趟子手们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虎尸旁,正在用一块白布轻轻擦拭剑柄的青衫青年。
这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吗?
那是老虎啊!是连七八个好手围攻都未必能拿下的山林霸主啊!
竟然就这么……一剑?
宋青书收剑归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镖师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口:
“王镖头,此地血腥气重,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把路障清理了上路吧。”
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王镖师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他快步走到宋青书面前,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眼中哪还有半点之前的轻视与不耐。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宋青书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宋少侠……老汉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今日若非少侠出手,咱们这帮兄弟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一手剑法,神了!真神了!”
身后的众镖师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抱拳行礼,看向宋青书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江湖,实力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宋青书微微一笑,并未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轮再次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