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篝火被狂风卷得忽明忽灭，将营地内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宋青书！”灭绝师太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我最后说一次，让开，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常遇春一把推开宋青书，嘶哑着嗓子吼道：“宋兄弟，你让开！这是我自己的事，常某烂命一条，死则死矣，不能连累你！”

　　宋青书没有理他，他知道，跟一个陷入偏执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硬顶，更是死路一条，他的脑中在飞速权衡。

　　“师父！”

　　一旁的丁敏君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快意，尖声道：“这等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看这位武当宋少侠是被这群妖人的苦肉计给骗了，竟然是非不分，还望师父出手，斩妖除魔，也让宋少侠清醒清醒！”

　　这话诛心至极，直接将宋青书架在了正邪对立的火架上烤。

　　周芷若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清丽的眸子里满是焦急，目光在师父那冷硬的背影和那个挡在剑前的青衫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宋青书感觉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那是内伤被强行压制后的反噬，喉头甚至泛起了一股腥甜。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强行咽下喉间那口逆血，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

　　“且慢。”

　　这一声并不响亮，也没有之前的激昂，反而带着几分虚弱和恭顺。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宋青书收起了那副与之对峙的架势，双手抱拳，对着满面杀气的灭绝师太深深一揖。

　　“师太教训得是。”

　　这一转折太过突兀，就连灭绝师太也是微微一愣，凝聚在剑上的必杀之势不由得缓了一缓。

　　宋青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诚恳至极：“晚辈年幼，初入江湖，阅历浅薄，方才只顾着眼前这点血勇之气，却忘了几十年来的江湖正道规矩，一时被意气冲昏了头脑，险些误了大事，冲撞了前辈，还请师太恕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宋青书毕竟是武当首徒，张三丰的徒孙，此刻如此放低姿态当众认错，灭绝师太纵有滔天怒火，也不好再对着一个恭顺的晚辈发作。

　　她冷哼一声，神色稍缓，却并未收剑：“你知道就好，魔教作恶多端，这群妖孽今日杀鞑子，明日便可能屠戮百姓，你太师父不在，我代他教导你几句，也是应有之义，让开吧。”

　　宋青书缓缓直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师太教诲，晚辈铭记于心，魔教确实该杀，只是……”

　　他话锋一转，却又不继续往下说，而是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常遇春，以及那一群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汉子。

　　“师太请看。”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这群汉子个个衣衫褴褛，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还插着断箭，有的甚至连站立都要靠同伴支撑，脸上满是透支后的灰败之色。

　　宋青书转过头，直视着灭绝师太的眼睛，声音清朗：

　　“这群人刚与精锐元兵拼杀，体力早已枯竭，伤重体虚，此刻连提起兵刃都费劲，在师太这等宗师眼中，他们现在与土鸡瓦狗何异？”

　　灭绝师太眉头微皱，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冷道：“那又如何？正好送他们上路。”

　　“不可啊。”

　　宋青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完全是为峨眉派着想的焦急神色：

　　“师太乃是一代宗师，倚天剑更是天下敬仰的神兵，倚天出鞘，当斩邪魔之首，当断奸佞之头。”

　　宋青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若此刻师太出手，杀了这几个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残废之人，固然是除魔卫道。可这事儿若是传到江湖上……”

　　宋青书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难免会有那些嫉妒峨眉声威的宵小之徒，在背后嚼舌根。说峨眉派专挑老弱病残下手，胜之不武；甚至会说倚天剑欺凌弱小，有损师太的一世清誉啊。”

　　这番话，如同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灭绝师太的死穴。

　　她这个人，一是恨魔教，二就是极度自负，爱惜羽毛。

　　如果是两军对垒，或者是对方全盛时期，她杀之无愧。

　　但此刻看着常遇春那副惨状，再看看自己手中寒光凛凛的神兵，灭绝师太心中那股必杀的冲动，竟真的动摇了。

　　正如宋青书所言，宰了几只动弹不得的死狗，确实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宋青书见她眼神闪烁，知道火候到了，连忙又加了一把柴：

　　“晚辈绝无私心，全是为峨眉声名着想，这几颗项上人头，早已是师太囊中之物，随时可取，何必急于这一时，让这等腌臜之血，污了师太的宝剑？”

　　此言一出，连站在后面的周芷若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宋青书一眼，心中暗暗惊讶这位宋师兄的口才。

　　明明是他在保人，却偏偏说得全是为了峨眉好，这份机变，着实让人佩服。

　　营地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灭绝师太盯着宋青书看了半晌，眼中的杀气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宋青书。”

　　她忽然冷笑一声：“张真人要是知道他教出了这么个滑头的徒孙，不知该作何感想。”

　　宋青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恭谨：“前辈谬赞，晚辈只是实话实说。”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倚天剑归鞘。

　　灭绝师太收回目光，看都不看常遇春一眼，只是一挥衣袖，冷冷喝道：

　　“既然宋少侠替你们求情，又念在你们刚杀过鞑子的份上，今日便寄下这几颗狗头，还不快滚！下次若再让我撞见你们，定斩不饶！”

　　常遇春虽然刚直，却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名声和智慧把他拉回来的。

　　他深深地看了宋青书一眼，没有多说半个谢字，只是忍着剧痛，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军中抱拳礼。

　　“走！”

　　常遇春低喝一声，在一众弟兄的搀扶下，带着残部迅速没入了黑暗的密林之中，片刻不敢停留。

　　看着明教众人离去，丁敏君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灭绝师太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场面一度有些冷场。

　　危机虽解，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尴尬。

　　宋青书转过身，脸上那副“为峨眉着想”的神色已经转换成了热情好客的地主姿态。

　　“此处刚经血战，血腥气太重，实在不是前辈和诸位师妹的驻足之地。”

　　宋青书指了指前方的官道方向，微笑道：

　　“晚辈下山前，在附近的归云镇‘悦来客栈’包下了一座跨院，那里环境清幽，也备有热水素斋。此时夜深露重，若师太不嫌弃，晚辈愿为向导，请诸位前往修整，也好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代家父向师太问安。”

　　这话给足了面子，也铺好了台阶。

　　灭绝师太虽然性格古怪，但赶了一天路，门下弟子确实也都乏了。

　　她看了一眼那些略显疲惫的女弟子，又看了看从容大度的宋青书，沉吟片刻，终于微微颔首。

　　“也好。”

　　“师太请。”

　　宋青书侧身引路，动作无可挑剔。

　　队伍重新开拔。

　　周芷若跟在队伍中，经过宋青书身边时，借着夜色遮掩，飞快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