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归云镇还笼罩在一层湿润的青灰色薄雾中。
客栈后院的青石板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四周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早报晓的公鸡似乎也还在贪睡。
宋青书站在庭院中央,手中的青锋剑并未出鞘,甚至没有动用半分真气,只是手腕轻轻转动,剑尖在湿润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圆融的弧线。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青衫已换下,穿了一件店家送来的干净布衣,虽然料子粗糙,却掩不住那股子沉静气度。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晨风卷落,飘飘荡荡地坠向地面。
宋青书没有抬头,剑尖却仿佛长了眼睛,顺势向上一挑。
并没有凌厉的破空声,那片落叶也没有被剑气撕碎,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柔劲托住,轻飘飘地粘在了剑鞘顶端,随着宋青书的动作,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始终不曾落下。
“吱呀。”
二楼的一扇雕花木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周芷若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未施粉黛,乌发随意地挽了个松散的髻,正透过窗缝,出神地看着院中那个练剑的身影。
在她的认知里,峨眉剑法讲究“快、狠、准”,讲究一击必杀的凌厉,师父教导的更是宁折不弯的刚猛路数。可眼前这位宋师兄的剑,却慢得出奇,软得像水,却又让她生出一种无论如何也攻不进去的无力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宋青书手腕微微一震,那片落叶仿佛失去了依托,旋转着飘落在地。
宋青书抬起头,冲着二楼窗口的方向微微一笑:“吵醒师妹了?”
周芷若脸颊一红,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孩童,却也没有关窗躲避,而是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没……我本来就醒了。”
片刻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周芷若提着裙摆来到了后院。
“宋师兄。”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宋青书手中的剑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一招,为何没有半点杀气?师父说,剑出无回,若是这般慢,岂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宋青书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温声道:“师妹,你试着握紧剑柄,手臂僵直,用力刺出一剑。”
周芷若依言照做,甚至运起了峨眉心法,一剑刺出,带起一声脆响,剑身笔直如铁。
“很有力。”宋青书点头,随即从地上捡起那根枯树枝,轻轻搭在剑身上:“但若我也用力呢?”
他手腕一压,周芷若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下意识地想要抗衡,手中的剑却因为绷得太紧,“嗡”的一声剧烈颤抖,险些脱手。
“过刚者易折。”
宋青书丢掉树枝,轻声道:“剑应该是手臂的延伸,是流动的血脉,而不是一根死硬的铁条。师妹,峨眉有一套‘金顶绵掌’,讲究绵里藏针。你若能将那掌法中的‘绵’字诀融入剑法,这刚猛的峨眉剑,或许便能生出无穷的变化。”
周芷若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青年,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多谢师兄指点!”周芷若眼中闪着光。
“闲聊罢了。”宋青书笑了笑:“走吧,去前堂,师太她们应该起身了。”
客栈大堂内,晨食虽然简单,气氛却有些凝重。
灭绝师太坐在主位,面前的清粥未动一口,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旁的丁敏君和几位年长的弟子也都面露难色。
“师父,那迷瘴林常年大雾弥漫,不辨东西,咱们峨眉派前几年在那儿折了好几次,甚至还要靠运气才能绕出来。”一名弟子低声抱怨道:“如今若是再进去,万一耽误了行程……”
“闭嘴。”灭绝师太冷冷呵斥了一句,心中却也烦躁。
此去西行,那片迷瘴林是必经之路,若是绕路得多走三天,可若是硬闯,一旦迷失方向,困在林中更是麻烦。
正当此时,宋青书与周芷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灭绝师太瞥了一眼宋青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师太似有烦心事?”宋青书拱手一礼,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地图。
丁敏君忍不住插嘴道:“我们要过迷瘴林,那里大雾遮天,连太阳都看不见,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宋青书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对一旁的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哥,劳烦取一只粗瓷碗,盛半碗清水来,再借我一枚缝衣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东西备齐。
宋青书将那粗瓷碗放在桌子中央,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黝黝的小石头,那是他在兵器铺顺手淘来的磁石。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捏着缝衣针,在那磁石上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摩擦了数十下,神情专注。
“装神弄鬼。”丁敏君小声嘀咕。
宋青书做完这一切,捏起缝衣针,轻轻地,平平地将其放在了水面上。
水的表面张力托住了细针,它并未沉底,而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只见那根针在停止晃动后,针尖稳稳地指向了南方,那是客栈大门的方向。
“师太请看。”
宋青书伸出手,轻轻拨动碗口,让水碗旋转了半圈。
水中的针却仿佛有了灵性,无论碗身如何转动,它始终顽固地、坚定地指回原本的方向。
“这是……”灭绝师太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来。
“此法名为‘水浮司南’。”
宋青书声音清朗,解释道:“天地之间,自有磁场流淌,如江河奔流不息,虽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此针受磁石感应,顺流而动,故能恒指南方。只要有此物在手,任凭那迷瘴林大雾滔天,也遮不住这天地正道,自然不会迷路。”
大堂内一片寂静。
丁敏君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吹口气去干扰那根针,却见那针在涟漪过后,依然倔强地回正。
灭绝师太盯着那只破碗和那根普通的缝衣针,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宋青书。
“万物皆有道。”
灭绝师太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张真人曾说格物致知,今日贫尼在你这小辈身上,倒是见识了几分。”
她深深看了一眼宋青书:“这份礼,峨眉收下了。”
宋青书谦逊一笑:“能帮上师太,是晚辈荣幸。”
日上三竿,归云镇口。
古道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峨眉派一行人整装待发。
宋青书手中捧着那个包好的小包裹递给周芷若,里面是一个特制的竹筒,装着那根磁针。
“水很容易找,但这针要收好,切记不可靠近高温火源,否则就不灵了。”
周芷若接过包裹,认真的点了点头。
“宋师兄……保重。”
“走了。”
灭绝师太翻身上马,手中的拂尘一甩,没有再多言,只是冲着宋青书微微颔首,策马先行。
马蹄声碎,烟尘扬起。
白衣少女的身影随着队伍渐渐远去,直到转过山脚,彻底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