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归云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悦来客栈那块有些斑驳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透出门缝昏黄的灯火。
“店家,打尖,住店。”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客栈大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寒气与血腥味的风灌入大堂,让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的伙计猛地惊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刚要抱怨几句,却在看清来人时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当先一人虽是一袭青衫文士打扮,但那衣衫上大片暗褐色的血渍触目惊心,身后跟着一群容貌秀美、手持长剑的白衣女子,更有一名神情威严、背负长剑的老尼姑,一看便是不好惹的江湖人物。
“这位少侠,这……小店只有几间下房了……”伙计战战兢兢地迎上前。
“把后院腾出来,所有的上房我全包了。”
宋青书面色苍白,随手抛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准确地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烧足热水,再备上好的素斋送到房里。”
那锭银子在烛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伙计眼珠子都直了,先前的慵懒一扫而空,腰杆瞬间弯了下去:“好勒!客官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安排!”
丁敏君跟在灭绝师太身后,目光挑剔地扫过四周略显陈旧的桌椅,眉头紧皱,刚想抱怨这地方简陋配不上师父的身份,却见宋青书行事雷厉风行,不仅出手阔绰,更是在几句话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师太,这后院僻静,与前堂隔开,不会有人打扰,热水和斋饭稍后便至,诸位师妹一路劳顿,正好修整。”宋青书转身,向着灭绝师太抱拳一礼,举止间虽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大家风范。
灭绝师太目光扫过宋青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冷硬的面部线条微微松动。
“你费心了。”
她并未多言,径直走到一张擦得还算干净的方桌旁坐下。
宋青书却没有坐下休息,他安顿好峨眉派众人,这才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向二楼最东侧的那间大通铺走去。
那里,是给孩子们安排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烛火有些昏暗,几个孩子挤在榻上,正捧着热乎乎的姜汤小口抿着,听到开门声,他们像是受惊的小兽,身子本能地一颤。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叶延宗。
这个锦衣破碎、满身污泥的少年一直站在门边,死死盯着那扇门。
当宋青书的身影出现的瞬间,叶延宗猛地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抓住宋青书那只并未受伤的左臂,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恩公……”
叶延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希冀的火焰:“我爹呢?我娘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正在喝汤的小石头停下了动作,盲女宋听竹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却凭借敏锐的听觉感知到了气氛的压抑。
宋青书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孩子。
宋青书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叶延宗齐平,他没有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满是尘土的肩膀。
“延宗,看着我。”
宋青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鼓面上:“叶家庄没了。”
短短五个字,却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吹灭了叶延宗眼中最后那一点光亮。
少年抓着宋青书衣袖的手僵住了,呆立在原地。
“骗人……”
叶延宗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随后猛地后退一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毫无征兆地从这具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哭声凄厉,穿透了门窗,在深夜的客栈里回荡。
这哭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屋子里的其他孩子,小石头、宋听竹,还有那些曾在破庙地窖里遭受非人折磨的孤儿们,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瞬间被触动。
一时间,屋内哭声一片,悲怆之气弥漫。
宋听竹摸索着从榻上爬下来,她看不见路,却跌跌撞撞地顺着声音找到了跪在地上的叶延宗,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抱住了叶延宗颤抖的头颅,将自己的脸贴在那个陌生却同样不幸的少年的额头上,无声地流泪。
楼下大堂。
正在喝茶的灭绝师太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丁敏君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尖声道:“这大半夜的,号丧呢?吵死了,还让不让人……”
“啪!”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打断了丁敏君的抱怨。
灭绝师太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深邃。
“闭嘴。”
丁敏君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
灭绝师太收回目光,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长叹一声,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苦茶一饮而尽。
二楼的回廊阴影里。
周芷若静静地站在柱子后,双手紧紧绞着衣角,透过半开的房门,她看到那个宋师兄此刻正半跪在地上,不厌其烦地用衣袖给一个个孩子擦去鼻涕和眼泪。
他那件本就染血的青衫,此刻变得更加脏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良久,屋内的哭声渐歇,孩子们哭累了,便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宋青书直起身,只觉得全身的骨架都要散了,这一场安抚比和元兵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累人,内伤在隐隐作痛。
宋青书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合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准备下楼去后厨寻点热水喝。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走出,挡住了去路。
“宋师兄。”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讷,宋青书脚步一顿,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壁灯,看清了眼前之人。
周芷若穿着一袭简单的峨眉白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虽未施粉黛,却如清水出芙蓉般清丽动人,此刻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不安地纠缠在一起。
“师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宋青书有些意外,强打起精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
周芷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那件染血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她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瓶,双手递到宋青书面前:“这是师父赐下的‘白云熊胆丸’,是峨眉独门的治伤灵药,对内伤……很管用的。”
宋青书微微一怔。
看着少女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眸子,宋青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师妹。”
宋青书没有推辞,伸出手郑重地接过瓷瓶。
“那……师兄早些歇息。”
说完,周芷若便转身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宋青书握着那个尚带着少女体温的瓷瓶,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