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青书和张三丰二人深入戈壁的第二十七天。
日头毒辣得像是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将脚下的戈壁滩炙烤得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板。
地面的热浪扭曲着升腾起来，连远处枯死的胡杨木看起来都在晃动。
宋青书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脸色有些难看。
昨夜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土丘后歇息，今早醒来，那个向导不见了，连带着那两匹骆驼和一大半的水囊，也一并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之中。
沙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指向来时的路。
“太师父，那向导怕是跑了。”宋青书看着那一串脚印，声音有些发干：“昨夜他一直在嘀咕什么‘黑风灾’就要来了，神色惊恐，没想到竟然这就丢下我们跑了。”
张三丰背着手，站在一座沙丘顶端，极目远眺。
老道士的道袍虽然沾了些灰土，却依旧穿得整整齐齐，他并没有因为被抛弃在这绝地而有丝毫慌乱，反倒眯着眼，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他说的没错，确实是要来了。”
宋青书顺着张三丰的手指看去。
原本毒辣的日头突然变得昏黄无光，西北方向的天边，不知何时涌起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起初极细，但这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高，最终化作了一堵连接天地的黑色高墙。
那是一堵由狂风和沙砾筑成的墙。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贴着地面传来，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大地深处的嘶吼。
“黑沙暴……”宋青书心头一跳。
这便是西域商旅闻之色变的“黑风灾”，在这茫茫戈壁上，人力在这样的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太师父，得赶紧挖坑！”
宋青书反应极快，青锋剑铿然出鞘，就要往沙丘的背风面挖去，在这光秃秃的地方，只有将自己埋进沙子里，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来不及了。”张三丰的声音平淡如水。
宋青书手中的剑刚刺入沙土，便觉脚下的流沙开始疯狂滑动。
风还没到，那股恐怖的气压已经让沙丘开始崩塌，无论他挖得多快，流沙都会瞬间填满坑洞。
“躲不过，便迎上去。”
张三丰转过身，面对着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色高墙，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
“太师父？”宋青书一怔。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黑色的天幕已经压到了头顶。
“轰！”
并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世界在瞬间陷入了黑暗与狂暴。
狂风裹挟着无数细小的沙砾，如同亿万把钢刀，铺天盖地地剐了过来，每一粒沙子在高速撞击下，都拥有着击穿牛皮的力量。
视线瞬间被剥夺，耳边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宋青书本能地运起武当九阳功，护体真气遍布周身。
“叮叮叮叮！”
沙砾打在护体气墙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如同暴雨打芭蕉，却带着致命的杀机。
压力太大了，宋青书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孤舟被卷进了怒海狂涛，他下意识地挥动手中的青锋剑。
一道道凌厉的剑气从他手中泼洒而出，试图在这混沌的黑风中劈开一方净土。
但这根本没有用。
风是无形的，沙是无尽的。
宋青书劈开一道风，瞬间就有十道风补上来；斩碎一片沙，后面紧跟着如山崩海啸般的沙浪。
反倒是他这一剑劈出，逆风而行，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大得惊人。
那是天地的力量。
仅仅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宋青书便感到丹田刺痛，经脉中的真气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却填不满这无底洞。
呼吸变得极度困难，口鼻间满是尘土的腥味。
“人力有时而穷……”
眼看真气即将枯竭，宋青书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这狂风卷上半空，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不沉重，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宋青书摇摇欲坠的身形。
“青书。”
张三丰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暴的轰鸣，送入他的耳中，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风来不可止，力来不可挡。莫要对抗，去感受它的流向。”
宋青书勉强睁开被风沙迷住的双眼。
在昏暗混沌的风暴中心，他看到了一幕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张三丰并没有像他那样运起强横的罡气硬抗，老道士的双脚如老树盘根般扎在流沙之中，身体随着风势微微摆动。
他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那两只宽大的衣袖，在狂风中鼓荡，却并不凌乱。
张三丰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清晨在公园里打拳的老人，他在画圆，一个接着一个的圆。
然而那些狂暴无比、能击穿岩石的风沙，在撞击到张三丰身前三尺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碰撞，而是像是遇到了旋转的漩涡，顺着他画出的圆弧切线，温顺地滑向了身体两侧。
张三丰身周三尺之地，竟然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风平浪静的真空。
“这……”
宋青书脑中如遭雷击。
脑海深处，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
离心力。
流体力学。
如果不去阻挡风，而是给风一个旋转的力，它就会顺着切线飞出去。
独孤九剑是“直”，是锐利，是一往无前，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极致进攻。
但太极是“圆”。
直线最短，但圆线最稳。
“既然挡不住，那就借你的力，送你走！”
宋青书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不再试图用剑气去劈开风沙，而是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手腕转动，青锋剑不再刺、挑、劈、砍，而是开始画圆。
起初很生涩，剑尖经常被风沙带偏，打得他步履踉跄，但他死死盯着太师父的背影，模仿着那种韵律。
慢慢地，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手中的剑去“听”。
听风的强弱，听沙的流向。
剑尖轻颤，搭住一股袭来的劲风，手腕顺势一转，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
“呼！”
那股劲风顺着剑脊滑了出去，擦着他的衣角飞向身后。
成功了！
宋青书心中大定，手中的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圆。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弧在他身侧绽放，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场风暴，成为了风沙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退了，眼皮上的重压也随之消失。
宋青书手中的剑还在下意识地画着圆，直到一缕温暖的光线刺破黑暗，照在他的脸上。
“青书，停下吧，风歇了。”
张三丰的声音传来。
宋青书猛地惊醒，手中长剑一顿，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丹田内的真气几近枯竭，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黑色的沙墙已经远去，天空重新变得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这一片被彻底改变了地形的沙海。
宋青书看着手中的青锋剑，原本锋锐逼人的剑意中，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韧。
“太师父，我……”
宋青书刚要开口，张三丰却笑着摆了摆手，并没有点评刚才的悟道，而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手指向前方。
“看。”
宋青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翻涌过的沙丘尽头，由于风暴吹走了表层的浮沙，竟然露出了一片隐藏在沙海深处的洼地。
那里有一片顽强生长的胡杨林，一抹碧绿的水色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而在水边，几间不起眼的土屋正静静地卧在那里，屋顶上还冒着一丝淡淡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