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透过大殿顶部的窟窿洒落下来,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灰白的光柱。
初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驱散了昨夜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孩子们心头的阴霾,二十多个孩子蜷缩在干草堆上,互相挤得紧紧的,似乎只有体温的传递才能让他们确信自己还活着。
宋青书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听着孩子们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压抑的啜泣声,目光沉静。
天色大亮时,那个叫小石头的断腿男孩最先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就要像往常一样向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皮鞭缩去,待看清眼前是一袭青衫的宋青书时,才猛地停住动作,有些发愣。
“醒了?”
宋青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石头点了点头,想要爬起来磕头,却被宋青书用眼神制止。
“既然醒了,就把大家都叫起来吧。”宋青书站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长衫:“今日有的忙。”
很快,孩子们陆陆续续醒来,一双双惊恐未定的眼睛盯着宋青书。
“正如我昨夜所言,我会带你们回武当。”
宋青书站在神像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路途遥远,我们需要马车,需要御寒的衣物,还需要路上吃的干粮。这些东西,庙里变不出来。”
他看向年龄最大的一个断臂少年,嘱咐道:“我要去趟镇上。这里有些干粮和水,你们先分着吃。把庙门从里面顶死,除了我,谁叫门也别开。听明白了吗?”
那断臂少年死死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小石头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拖着断腿挪到宋青书身边,脏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那一角青衫,仰着头,眼里满是祈求,生怕这一去,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再也不回来了。
宋青书心中一软,蹲下身,并没有嫌弃孩子手上的污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我说过带你们回家,便决不食言。”
直到感觉那只小手慢慢松开,宋青书才起身,转身走出了破败的山神庙。
……
周至县的集镇比想象中要热闹些,虽是乱世,但为了生计,百姓们依旧早早地出了摊。
宋青书并未直接去车马行,而是先在一家不起眼的茶寮坐了片刻,要了一碗粗茶。他一边看似悠闲地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确认身后并无尾巴后,他才放下茶碗,起身向着镇西头走去。
那里有一条名为“牙行街”的巷子,无论是买卖牲口,还是雇佣仆役,都在此处。
“周记牙行”是这条街上门面最大的一家。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市侩的劲儿。见宋青书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气度不凡,腰悬长剑,看着像是个游历的富家公子,立马堆起一脸褶子迎了上来。
“哟,这位公子,看来是生面孔啊。您是想买头好脚力的牲口,还是想挑几个听话的下人?”
宋青书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我要雇两辆宽敞的大车,两个手艺好的车夫,另外再买三个手脚麻利、能伺候人的粗使婆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可是笔大生意。
“好说好说!公子您这边请。”
掌柜的热情地将宋青书引到后院,指着靠墙蹲着的一排汉子和妇人,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您看这个,身强力壮,能扛三百斤大包;再看那个婆子,以前在大户人家灶房干过,懂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看起来最为魁梧,面色却有些异样红润的汉子往前推了推。
“公子,若是去远路,这汉子最是得力。不但车赶得稳,要是遇上个毛贼,还能充个护院。只需五两银子,这卖身契就是您的了。”
那汉子闻言,也配合地挺了挺胸膛,只是随着这动作,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声。
宋青书瞥了一眼那汉子,目光落在他那呈现出青紫色的指甲和略微肿大的指关节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诚字。”
宋青书语气平淡,眼神却如利剑般刺向掌柜:“这汉子呼吸短促,面如桃花却指甲发绀,分明是肺络受损,也就是俗称的‘痨病’。这种病,别说赶车,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两说。你是想让我花五两银子,买个死人半路埋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那汉子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佝偻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公子哥,竟是个行家,一眼就戳穿了他想用来坑外地人的把戏。
“这……这……小的眼拙,眼拙!”
掌柜的再不敢存半分轻视之心,连忙赔笑作揖:“公子恕罪,是小的没看仔细。来人,快把这病鬼拖下去!把咱们后院那几个最好的带上来!”
这一回,掌柜的再没敢耍花招。
一炷香后。
两名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中年车夫,和三个慈眉善目的健妇站在了宋青书面前。
“这是三十两银子。”
宋青书从怀中掏出两锭雪花银,随手扔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要最结实的,铺上厚草垫和棉被。若是一路安稳到了地头,每个人另有赏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手按剑柄,一股凌厉的杀气隐隐散发出来,让那几名刚刚还在窃喜遇到豪客的仆役浑身一颤。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要接的人有些特殊,这一路上,谁若是多嘴多舌,或者起了什么歪心思……”
“锵!”
青锋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我的剑,不认人。”
几名仆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称不敢。那掌柜的也是吞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哈腰。
恩威并施,诸事妥当。
半个时辰后,两辆宽敞的大马车缓缓驶出牙行街,车厢里塞满了刚刚采购的棉衣和药材。宋青书骑着新买的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车队刚刚转过街角的时候,旁边一条阴暗污秽的巷弄里,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新伤的乞丐。
正是昨夜在破庙清洗中,因为在外围望风而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乞丐死死地抠着墙皮,指甲崩断流血也浑然不觉,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南丐帮分舵的方向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