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晌午，周至县最繁华的正街上人流如织。

　　“驾！”

　　两辆崭新的大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新雇的车夫老张挥着鞭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不时回头看向骑在枣红马上的那位年轻东家。

　　宋青书单手勒着缰绳，神色淡然，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屋脊与巷口。

　　自打出了牙行，宋青书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黏在车队后方，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带着潮湿而腐臭的恶意。

　　“公子，前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车夫老张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颤，猛地勒住了马缰。

　　原本喧闹的街道前方，不知何时竟空出了一大片。那些原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的巷弄里涌了出来。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眨眼之间，近百名衣衫褴褛、手持竹棒的乞丐便将宽阔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眼神凶狠，并没有寻常乞丐的卑微，反而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匪气。

　　街道两旁的店铺掌柜见状不对，纷纷“砰砰”地关上了门板，路上的行人更是吓得贴着墙根溜走，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马车被迫停下。

　　那几名刚雇来的粗使婆子吓得躲在车厢角落里瑟瑟发抖，车夫老张也是脸色煞白，紧紧握着鞭子，看向宋青书：“东……东家，这是……”

　　宋青书轻拍马颈，安抚着有些躁动的坐骑，目光越过那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正中间。

　　那里，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穿浆洗得发白的百家衣，腰间却系着一根绸带的中年乞丐大步走出。此人虽是乞丐打扮，却满面红光，手里提着一根盘得油光发亮的软鞭，目光阴鸷地盯着宋青书。

　　在他身后，那个昨夜逃脱的刀疤脸乞丐正指着宋青书，咬牙切齿地耳语着什么。

　　“诸位父老乡亲！”

　　那中年乞丐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先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路人高声抱拳，嗓门极大，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悲愤：

　　“我乃丐帮八袋长老彭冲！今日在此拦路，并非为难良善，而是为了捉拿这个丧尽天良的魔头！”

　　他猛地转身，手中软鞭直指宋青书，唾沫横飞：

　　“就在昨夜，此人闯入城外山神庙，不论青红皂白，将我帮中十余名弟子尽数屠戮！那些弟子平日里不过是讨口饭吃，何罪之有？竟遭此毒手！此人面若冠玉，心如蛇蝎，今日我丐帮便要为死去的兄弟讨回一个公道！”

　　一番话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采生折割”之事，只咬定宋青书杀人。

　　周围不明真相的百姓闻言，顿时哗然，看向宋青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惧与鄙夷。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平日里虽有些良莠不齐，但毕竟挂着个“义”字招牌，哪怕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大家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谁能想到这年轻公子竟会是个杀人魔头？

　　“杀人偿命！”

　　“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随着彭长老的煽动，那近百名乞丐齐声怒吼，手中的竹棒敲击着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一步步向着车队逼近。

　　宋青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杀人偿命？好一个大义凛然。”

　　宋青书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激荡下，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嘈杂的吼声。

　　“既然你说我是魔头，那我不介意再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魔头手段。”

　　话音未落，宋青书突然动了。

　　他并未拔剑。

　　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柳絮，从马背上轻飘飘地滑落，径直落入了那密密麻麻的竹棒阵中。

　　“上！乱棍打死！”

　　彭长老狞笑一声，后退半步，指挥手下围攻。

　　数十根竹棒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地向着宋青书砸去。

　　宋青书的身形在人群中忽左忽右，脚踏八卦，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落下的棍棒，正是武当绝学“梯云纵”与这拥挤环境的完美结合。

　　紧接着，是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宋青书右手握着带鞘的长剑，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杀招，只是手腕连抖，剑鞘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在那些乞丐的手腕脉门上轻轻一点。

　　这正是“神门十三剑”的精义，专攻手腕神门穴。

　　哪怕隔着剑鞘，那一股透劲也足以让人手腕酸麻，兵器脱手。

　　一时间，竹棒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乞丐群，转眼间便倒了一片，捂着手腕满地打滚。

　　宋青书青衫落拓，站在人群中央，连衣角都未乱半分。

　　“废物！一群废物！”

　　彭长老见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狰狞。他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公子哥，武功竟如此扎实。

　　“都给我闪开！”

　　彭长老暴喝一声，手腕一抖，那根盘在腰间的黑蛇软鞭猛地窜出，带着一股腥风，如毒蛇出洞般卷向宋青书的咽喉。

　　这一鞭刁钻狠辣，鞭梢上还带着细细的倒钩，若是被卷中，不死也要脱层皮。

　　宋青书目光微凝。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但如今，他已触摸到了“势”的门槛。在他眼中，这根软鞭的轨迹并非无迹可寻，它的每一个回旋，每一个发力点，都清晰得如同画在纸上的线条。

　　他没有退。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脖颈的一刹那，宋青书手中的剑鞘毫无征兆地向上一点。

　　这一击，没有针对鞭身，也没有去格挡，而是直指彭长老握鞭的右手虎口。

　　“笃。”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

　　仿佛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彭长老那漫天的鞭影瞬间消散，整条右臂如遭雷击，剧烈颤抖，那根黑蛇软鞭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宋青书上前一步，剑鞘抵在彭长老的胸口，冷冷地看着他：“还要打吗？”

　　彭长老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一招？仅仅一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尘埃落定之时。

　　宋青书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全身。

　　那不是来自彭长老，而是来自侧方的人群中。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杀气的外泄。

　　只有一道刚猛无铸的掌风，混杂着雷鸣般的轰响，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那是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拔剑，甚至来不及转身。

　　宋青书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将“梯云纵”催动到了极致，脚下青砖碎裂，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横移了三尺。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长街。

　　气浪翻滚，烟尘四起。

　　宋青书狼狈地落在数丈之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那块坚硬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深达数寸的掌印。掌印边缘焦黑一片，正冒着丝丝热气。

　　这一掌若是打实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打个对穿。

　　烟尘散去，一个身材高大、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收回了手掌，目光如电，冷冷地锁定了宋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