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山谷的草地上。
夜色深沉,谷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越发衬得这方天地清幽旷远。
杨瑶琴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那一袭淡黄衫子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随时都要乘风归去,她的目光穿过层层花影,落在那块空旷的草地上。
那里,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孩小石头,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练习着。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枯燥的马步冲拳。
因为少了一条腿,他无法像常人那样稳如泰山,每一次出拳,身体都会剧烈摇晃,然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但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擦拭汗水的时间都觉得浪费,只是咬着牙,撑着那根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棍,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重新站好。
那瘦弱的身躯里,似乎藏着一团火,一团想要烧尽这世间所有不公的野火。
“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杨瑶琴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石桌。
宋青书正坐在桌边,借着月光翻看一本医书,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卷,起身行礼:“杨姑娘。”
“坐吧,这里没有那么多俗世的礼数。”
杨瑶琴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那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犹豫与温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丝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了宋青书面前。
“这些孩子肢体残缺,经脉受损,若是按照寻常的路子习武,终其一生也难有大成,甚至可能因为强行修炼而伤及根本。”
杨瑶琴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这是我古墓派藏书中的一部残篇,名为《易筋锻骨篇》,虽不能让他们断肢重生,但却有改善根骨、强健体魄之神效,你拿去吧。”
宋青书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瞳孔微微收缩。
易筋锻骨篇。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江湖上却有着重若千钧的分量,这是当年道家宗师黄裳所创《九阴真经》中的总纲精义,是天下内功修行的无上法门。
“杨姑娘,这太贵重了。”
宋青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神色肃然:“据晚辈所知,昔年黄裳前辈为报仇雪恨,隐居深山四十载,阅遍道藏,方创出这震古烁今的《九阴真经》。后经华山论剑,重阳真人夺魁,此经几经辗转,方才落入郭靖大侠与黄帮主手中。姑娘这册若是真本,那便是这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听到宋青书如数家珍般道出这段百年前的武林秘辛,杨瑶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段往事,即便是在丐帮高层或是一些名门大派的典籍中,也多语焉不详。眼前这个年轻的武当弟子,年纪轻轻,见识竟如此广博。
“你既知晓它的来历,便更该明白它的用处。”
杨瑶琴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先祖神雕侠与郭靖大侠渊源颇深,这部经书留在古墓也就是落灰。那些孩子遭逢大难,心性却坚韧,这部经书给他们,正如久旱逢甘霖,也算是物尽其用。你救了他们的命,我便帮他们续这口武运。”
宋青书看着面前这册薄薄的绢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有人为了一句口角拔刀相向,也有人为了半本秘籍灭人满门。而眼前这位女子,仅凭一份善念,便将这等绝世神功拱手相赠。
这份胸襟与气魄,这世间男儿又有几人能及?
“姑娘高义,青书替孩子们谢过。”
宋青书不再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绢册,放入怀中。
但他并没有坐下,而是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那个装着《独孤九剑》玉片拓本的油布包。
“杨姑娘,古语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以诚相待,青书若只知索取,便枉称侠义二字。”
宋青书将油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拓纸,平铺在石桌之上:“武当门规森严,本门武功未得家师允许,不敢私相授受。但这套剑法,乃是青书在襄阳深山中机缘所得,不属武当,亦非窃取。”
“这是?”杨瑶琴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些拓纸。
“剑魔,独孤求败。”
宋青书缓缓吐出这六个字,字字千钧。
“这是独孤前辈毕生剑道精华,《独孤九剑》的总诀与图谱。论价值,当不在《九阴真经》之下。今日你我之间,是交换,而非施恩。”
杨瑶琴闻言,娇躯猛地一震。
作为神雕侠的后人,她怎会不知独孤求败的大名?那是先祖杨过一生武学的引路人,是真正站在剑道巅峰的传说。
她伸出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拓纸,目光扫过开篇的总诀式。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
晦涩难懂的口诀映入眼帘,紧接着是关于“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描述,以及后面那惊世骇俗的“破尽天下武学”的剑理阐述。
杨瑶琴看得入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她自幼修习古墓派武学,玉女素心剑法已是世间一流,但在这套剑法面前,她却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种不再拘泥于招式,而是直指武学本质,以无招胜有招的宏大境界,与先祖杨过晚年所悟的武学道理竟是殊途同归。
甚至在系统性与理论深度上,这本剑谱比先祖留下的只言片语更为详尽透彻。
良久,杨瑶琴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两团火焰,那是武者见猎心喜的狂热,更是遇到知音时的震动。
“重剑无锋……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杨瑶琴喃喃自语,目光紧紧锁在宋青书脸上,似乎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先祖曾言,生平遗憾未得剑魔前辈真传。没想到数十年后,这份传承竟被你所得……且你竟舍得将它拿出来?”
宋青书微微一笑,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这等绝世剑法,若是藏在箱底发霉,或是传给庸碌之辈,那才是对前辈心血的亵渎。姑娘既是神雕侠后人,这份传承,你当得起。”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石桌两旁,一男一女对视而坐,在这一刻,无论是门派之别,还是相识长短,都已不再重要。
一种名为“知己”的情愫,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悄然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