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谷中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一块开阔的岩石坪上,宋青书手持长剑,身形游走,剑尖不时颤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晦涩难明的轨迹。
杨瑶琴立在一旁的古槐树下,目光随着那青色身影移动,起初只是静静观赏,渐渐地,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与思索。
“停。”
随着一声清叱,杨瑶琴身形微动,如一朵轻云般飘至场中:“你这‘破箭式’,为何每一剑刺出的方位都如此古怪?方才那一剑刺向空处,若是敌人变招,你岂不是空门大开?”
宋青书收剑而立,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闻言微微一笑。
他走到一旁,拾起几颗石子,在掌心摊开。
“杨姑娘,你来看。”
宋青书将一颗石子向空中高高抛起,随即手中长剑闪电般刺出,却并非刺向石子当前的位置,而是刺向其下落轨迹上的某一点。
“咄!”
石子精准地撞在剑尖上,被撞飞出去。
“这并非猜测,而是算术。”
宋青书指着地面,用剑尖随手画了几道抛物线:“暗器离手,若是无风,其力道、速度、落点,在离弦的那一刻便已注定。在我眼中,这不是一定要快过箭矢,而是解出一道关于距离与风速的题。”
“所谓的‘料敌机先’,若是靠直觉,那是赌博;但若是将对手的肩部肌肉收缩幅度、脚步重心的偏移量、乃至风对兵刃的阻力都视作‘变量’,计算出那个唯一的‘解’,那便是必胜。”
这些夹杂着现代物理与数学概念的词汇,对于杨瑶琴而言闻所未闻。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奇怪的线条,若是旁人说这话,她定会斥为疯言乱语,但回想起宋青书之前种种神乎其技的预判,她心中那扇固守多年的武学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开了一条缝隙。
“将武学拆解为……算术?”杨瑶琴喃喃自语,美眸中泛起异彩:“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怕是连当年的‘中神通’王重阳也未曾想过。但细细想来,竟又暗合天道至理。”
她看向宋青书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对于同道者的炽热。
“你既肯将这等核心剑理倾囊相授,我也不能藏私。”
杨瑶琴深吸一口气,素手轻扬,身形忽然在原地变得模糊起来。
并没有剧烈的破风声,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九道虚实难辨的影子,围绕着宋青书极速旋转,每一道影子都似乎在出掌,却又似乎只是幻象。
“这是《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乃是集身法大成之作。还有这‘闭气龟息法’,关键时刻可闭气假死,亦能在水中潜行半个时辰。”
接下来的半日,山谷中成了两人论道的道场。
一个教得毫无保留,一个学得举一反三。
午后,烈日当空。
两人来到山壁前的一处天然石缝旁,那石缝极窄,仅容孩童侧身通过,成年人若是硬钻,必会被卡住胸骨。
“《九阴真经》中的收筋缩骨法,练至大成,可将全身骨骼收缩,钻过这等缝隙易如反掌。”杨瑶琴看着那石缝,轻轻摇头:“只可惜这门功夫需水磨工夫,要常年拉伸韧带、软化骨骼,非三五年难有小成。”
“未必。”
宋青书却不以为然,他解开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在他的脑海中,人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副精密的骨骼架构图,每一块骨头的连接点、每一条韧带的极限拉伸长度、关节囊的活动空间,都清晰可见。
“骨头是硬的,缩不了,但这关节,却是个活扣。”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按照一种诡异的路线运转。
只听“咔嚓、咔嚓”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杨瑶琴惊愕地捂住了嘴。
只见宋青书的双肩塌陷,胸骨诡异地向内收缩,整个人仿佛瞬间瘦了一圈,那种视觉上的错位感令人头皮发麻。
他并非是用内力强行软化骨骼,而是利用对解剖学的精准认知,主动将全身大关节卸开错位,再用肌肉力量强行固定。
宋青书面色微白,显然这种主动脱臼极其痛苦,但他眼神平静,身形一扭,便如一条滑腻的游鱼,顺滑无比地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石缝。
待到另一头,又是“咔咔”几声,骨骼复位,恢复如初。
“你……”杨瑶琴看着从石缝对面走回来的宋青书,向来清冷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像看怪物一样的神情:“你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做到了旁人五年苦修才能做到的事?”
“取巧罢了。”宋青书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穿好衣服:“但这法子太疼,若非逃命,平时少用为妙。”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的演练,是《九阴真经》中至刚至猛的“大伏魔拳”。
宋青书站在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巨树前,双目微闭,调动体内真气。
他左手画圆,那是武当的“绵掌”起手式,柔若无骨,连绵不绝;右手却是紧握成拳,那是九阴的“伏魔意”,刚猛暴烈,无坚不摧。
一阴一阳,一柔一刚。
两种截然不同的劲力,在他体内并未冲突,反而在某种奇妙的平衡中开始融合。
“喝!”
宋青书猛地睁眼,右拳轰出。
这一拳看上去慢吞吞的,没有凛冽的拳风,也没有惊人的声势,就像是老农伸懒腰时随意挥出的一下。
然而,当拳锋接触树干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轻响。
那巨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未落下。
杨瑶琴却瞳孔骤缩,几步走到树后。
只见在树干的背面,原本坚硬粗糙的树皮竟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木屑呈喷射状向后飞溅出数丈之远。
隔山打牛,劲力透体。
这一拳,将大伏魔拳的刚猛,完全包裹在了武当内劲的绵柔之中,直到穿透目标内部才彻底爆发。
若是打在人身上……
杨瑶琴看着树干上那个恐怖的空洞,又转头看向正在收功吐气的宋青书,良久,发出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宋公子。”
“嗯?”
“若非你是张真人的徒孙,武当派的未来掌门……”杨瑶琴看着他,眼神中既有遗憾,又有掩饰不住的赞赏:“瑶琴定要强行将你带回古墓,替先祖收下你这个传人。这天下武学在你眼中,仿佛都只是可以随意拆解组合的玩物,这等天赋,着实令人嫉妒。”
宋青书闻言,爽朗一笑,对着杨瑶琴抱拳一礼。
“姑娘谬赞,若无姑娘慷慨授艺,青书也只是井底之蛙,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晚风拂过,槐花飘落。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两人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