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被古藤遮蔽的狭窄山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仿佛是天地间被人遗忘的一角，山谷内并未受到外界寒冬的侵扰，这里竟然生长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红白相间，开得正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之前战场上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形成了天壤之别。

　　几只通体雪白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嗡声。

　　那些原本惊魂未定的孩子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甚至暂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地方。

　　“到了。”

　　那黄衫女子在前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此时脱离了杀伐战场，她身上的那股凛冽剑意也随之收敛，只剩下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正如这山谷中的幽兰，虽美却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宋青书翻身下马，并未立刻欣赏美景，而是先指挥车夫将马车停在避风处，又安排那几个仆妇生火烧水，给孩子们清理伤口。

　　“多谢姑娘收留。”宋青书走上前，拱手致谢：“若非此地，这二十多个孩子带着伤病，在那寒风凛冽的官道上，怕是有罪受了。”

　　黄衫女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正从车上艰难爬下来的残疾孩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此地虽简陋，但胜在清净，没什么野兽，更没有元兵。”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抓着宋青书衣角的盲女宋听竹，忽然松开了手。

　　她侧着头，那一对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捕捉风中最细微的声响，然后，她伸出满是灰尘的小手，向着黄衫女子的方向摸索着走了两步。

　　“听竹，别乱跑。”宋青书轻声提醒。

　　宋听竹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她停在离黄衫女子三尺远的地方，虽然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虔诚与向往。

　　“仙女姐姐……”

　　女孩稚嫩且怯生生的声音，在这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衫女子那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因这一声呼唤而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这个衣衫褴褛、双目失明的女孩。

　　“你看得见我？”黄衫女子有些诧异。

　　“看不见。”宋听竹摇了摇头，小手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但我听得见。姐姐走路的声音像是云在飘，呼吸的声音像是雪落在花瓣上……只有天上的仙女，才会这么好听。”

　　黄衫女子闻言，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久居古墓，不善与人打交道，此刻面对这纯粹无瑕的童言，她终究没能绷住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

　　“嘴倒是甜。”

　　黄衫女子轻叹一声，竟然主动伸出如玉般的手，轻轻拉住了宋听竹那脏兮兮的小手：“若是累了，便去那边的草庐歇息，那里有蜂蜜水。”

　　宋青书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这些孩子……”黄衫女子看向宋青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看他们肢体残缺，伤口陈旧，并不像是被元兵刚刚所伤。这是怎么回事？”

　　宋青书面色一肃，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至县破庙中的所见所闻，以及“采生折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毫无保留地讲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叙述，山谷内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分。

　　“咔嚓。”

　　黄衫女子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那一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剑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杀意：“你杀得好。若是换了我，只会比你杀得更绝。”

　　这番话一出，两人之间的那种陌生与隔阂感，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那是对于“恶”的共同愤慨，以及对于“侠义”的某种默契共鸣。

　　宋青书见时机成熟，目光适时地扫过山谷四周。

　　只见远处的石壁上挂着几张极长的绳床，岩壁下摆放着数个形状古怪的蜂箱，而那潭水边，更是立着一块虽然历经风雨、却依稀能辨认出字迹的石碑。

　　“这山谷布置精妙，暗合五行方位。那些蜂箱里养的，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玉蜂吧？”

　　宋青书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敬意：“晚辈曾在武当藏书阁的一本前人手札中读到过，昔年‘神雕大侠’杨过与其夫人隐居之地，便有玉蜂为伴，寒玉为床。且刚才姑娘那一手剑法，飘逸灵动，双剑合璧之意更是精妙绝伦……若晚辈没猜错，姑娘应是古墓派高人之后。”

　　黄衫女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宋青书一眼。

　　这百年来，江湖更迭，古墓派早已淡出世人视野，除了丐帮极少数高层，鲜有人知晓神雕侠侣的渊源。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武当弟子，竟有如此见识。

　　“你倒是博学。”

　　黄衫女子并未否认，语气中甚至多了一分遇到知音的欣慰：“不错，先祖正是神雕侠杨过，我叫杨瑶琴。”

　　“原来是杨姑娘。”宋青书再次抱拳，神色郑重：“神雕大侠昔日襄阳救国，万军丛中击杀蒙哥汗，实乃我辈楷模。今日能得见杨家后人风采，宋某三生有幸。”

　　杨瑶琴看着眼前这个青衣磊落的青年，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随风散去。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几间茅屋：“你们且在此安顿。谷中有些存粮和草药，你需要什么，自取便是。”

　　夜幕渐渐降临。

　　山谷中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虫鸣与风声。

　　孩子们经过一天的奔波与惊吓，此刻喝了热腾腾的蜂蜜水，又被安置在铺了干草的软塌上，大都已经沉沉睡去。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离茅屋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借着清冷的月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那是断了一条腿的小石头。

　　他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满头大汗，那条残缺的腿在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摆出宋青书教过的“混元桩”架势。

　　“扑通。”

　　因为重心不稳，他再次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血。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撑着木棍，再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宋青书站在阴影里，正准备上前搀扶，却发现另一道淡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树梢之上。

　　杨瑶琴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随风飘动。

　　她的目光越过花丛，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倔强的、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的残疾孩子身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月光，也映着那个不屈的灵魂，流露出一抹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