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手如虎爪,向前扑探——”
宋青书站在空地中央,并没有演练什么高深的剑法,而是摆出一个古怪却又充满野性张力的姿势。
在他身后,二十几个孩子正笨拙地模仿着。
断了腿的小石头拄着木棍,虽然身体摇晃,但眼神格外认真,努力将脊背弓起,模仿着老虎发威时的神韵。
那部深奥晦涩的《易筋锻骨篇》,若是直接扔给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孩子,无异于看天书,宋青书便将其中的呼吸吐纳法门,揉碎了融入到这看似游戏的动作之中。
虎之威猛以练骨,鹿之安舒以养筋,熊之沉稳以固本,猿之灵巧以活络,鸟之轻盈以调气。
这便是他结合后世“五禽戏”的理念,为这些残疾孩童量身改良的筑基法门。
虽不能让他们一夜之间成为高手,但若长久修习,那些因残缺而枯萎的经脉,必能重新焕发生机。
杨瑶琴立在远处的花丛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平日里持剑杀伐、心机深沉的青年,此刻正耐心地纠正着一个盲眼女孩的手臂角度,眉宇间尽是温和。
“姑娘。”
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杨瑶琴身后,神色匆匆,低声耳语了几句。
杨瑶琴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她点了点头,示意侍女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向着正在教拳的宋青书走去。
宋青书似有所感,收起架势,转身看来。
“出事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杨瑶琴气息的细微变化。
“古墓外有些变故,我需即刻赶回。”
杨瑶琴没有隐瞒,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这几日论道,瑶琴获益良多。这山谷虽好,却非久留之地,你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宋青书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古墓究竟出了何事。
江湖路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那《易筋锻骨篇》……”杨瑶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练习的孩子,目光在小石头身上停留了片刻:“既已交给你,便由你全权处置。无论是传给这些孩子,还是日后遇到合适的人选,你皆可自决,不必问我。”
这是极大的信任。
在门户之见重于泰山的当今武林,这句话的分量,不亚于托付身家性命。
宋青书神色郑重,抱拳一礼:“姑娘放心,青书绝不辱没先人绝学。”
杨瑶琴微微颔首,忽地抬起手,指尖微弹。
一道极细的金光划破空气,悬停在宋青书面前。
那是一枚极细的更似饰物的金针,针尾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蜂。
“此去江湖险恶,这枚玉蜂针你留着。”杨瑶琴转过身,不再看他,留给他一个淡黄色的背影:“若日后遇到解不开的难处,可持此针来终南山寻我。”
说完,她身形微晃,那轻灵绝俗的身法展开,如同一朵随风飘去的黄云,眨眼间便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藤蔓深处。
没有拖泥带水的儿女情长,只有江湖儿女的洒脱与决绝。
宋青书捏着那枚尚带着余温的玉蜂针,望着空荡荡的谷口,良久,将金针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收拾东西,我们也该走了。”
……
两日后,归云镇。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店铺林立,虽不比州府繁华,但在此时局动荡的年月,倒也难得有几分人气。
夜色渐深,喧嚣褪去。
镇西头的一家客栈内,那二十几个孩子早已在通铺上沉沉睡去,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后院的庭院里,却有一道人影未眠。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央那株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宋青书手持青锋剑,站在树下,眉头紧锁。
“唰!唰!唰!”
剑光闪烁,快如闪电。
他在演练《独孤九剑》。
经过与杨瑶琴的论道,他对剑理的理解已远超从前,此刻这套剑法在他手中使来,精准得如同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每一剑的刺出,角度、力道、速度,都完美无缺。
可是,不对。
宋青书猛地收剑,胸口微微起伏,心中那股烦闷之气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太“准”了。
也太“死”了。
剑谱上说“无招胜有招”,可他现在的剑,每一招都精妙到了极致,却也让他感觉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虽然华丽、却坚不可摧的笼子里。
无论是“破箭式”的弹道计算,还是“破刀式”的力学分析,归根结底,还是在“算”。
既然是算,就有迹可循。
既然有迹可循,便不算真正的无招。
“到底什么是无招?”
宋青书有些烦躁地将长剑插回剑鞘,背靠着那面白墙,闭目沉思。
融合了现代记忆的大脑,既是他的助力,此刻却也成了他的桎梏。习惯了逻辑与数据的他,很难理解那种玄之又玄的“意境”。
夜风忽起。
“哗啦啦——”
庭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叶摩擦发出阵阵声响。
宋青书下意识地睁开眼。
只见他对面的那堵白墙上,原本静止的树影此刻正随着风狂乱舞动。
那些影子,并没有固定的形状。
风大时,它们张牙舞爪如狂龙;风小时,它们轻柔舒缓如流水。
树枝本身是有形的,是僵硬的,可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却是无形的,是活的。
影子并不抗拒风,也不预判风。
它只是顺应。
风往哪里吹,势便往哪里流,影子便往哪里动。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宋青书脑海中的迷雾。
“我一直在想怎么预判对手,怎么用最完美的招式去破解。”
宋青书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空明:“但我忘了,对手是活的,战局是活的。我就像这树,招式练得再硬,也只是僵硬的树干。若是风太大,树干会折。”
“想要不折,便要化作这影子。”
“剑不应在手中,不应在招式里。”
他缓缓抬起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
“剑,应当在风中。”
宋青书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想那些繁复的剑招,不再去计算角度和力道,甚至不再去想手中的剑。
他只是放开了所有的感官,去感受这穿庭而过的夜风。
风吹过衣袂的触感,吹过剑脊的阻力,甚至吹动落叶翻滚的轨迹……
万物皆有势。
风有风势,水有水势,人有攻势。
顺势而为,则无往不利。
“铮——”
青锋剑自行滑出剑鞘。
并没有那种凛冽刺骨的杀气,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自然的弧线。
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明明没有使用任何一式剑招,却又仿佛包含了天下所有的剑招。
剑尖点在一片飘落的槐叶上,并没有刺穿它,而是轻轻一贴、一引,那片叶子竟然像是粘在了剑尖上一般,随着剑势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轻飘飘地飞向一旁。
这就是势。
不是用力量去征服,而是用感知去驾驭。
当招式不再是束缚,当计算化为本能,当剑心与天地之势相合。
便是无招。
风停了。
树影重归静止。
宋青书睁开眼,长剑早已归鞘。
他静静地立在庭院中,看着那面白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