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家村向西行进，地势渐平，官道两旁的景色也由荒凉的枯岭转为疏阔的林野。

　　入夜，野外的一处背风坡下，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腿要稳，腰要直，气沉丹田，别憋气，自然呼吸。”

　　宋青书手中拿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敲击在阿青有些颤抖的小腿肚上。

　　少女咬着牙，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她保持着武当入门的混元桩姿势已经两柱香的时间，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酸麻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但她一声未吭，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仿佛要在火光中看出一朵花来。

　　“若是撑不住便停下，习武非一日之功。”宋青书收回树枝，语气平淡。

　　“我不累，我还能坚持。”阿青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股狠劲。

　　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几日赶路途中，他见这少女心性坚韧，便起了传授之心，武当九阳功乃是不传之秘，但这入门的武当长拳与基础桩功，却是可以教的，若是她能练出个名堂，日后也是一份自保的本钱。

　　“好了，收势。”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青书开口命令道。

　　阿青这才长吐一口浊气，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却又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强撑着站稳，按照宋青书教的方法缓缓活动僵硬的关节。

　　“感觉如何？”宋青书递过水囊。

　　阿青接过猛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犹豫了一下说道：“恩公……宋大哥，我刚才觉得肚脐下面有一股热气，像耗子一样乱窜，不知道是不是练岔了？”

　　宋青书正在添柴的手猛地一顿，转过头讶异地看着她。

　　“你是说，你有气感了？”

　　“那叫气感吗？”阿青有些茫然。

　　宋青书伸手搭住她的手腕，一股内力探入，果然在她丹田位置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

　　才三天。

　　寻常弟子光是站桩找气感，少说也要八九日筑基，这山野丫头竟然三天就摸到了门径？

　　“不错，那是内息初生的征兆。”宋青书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女：“看来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阿青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那件半旧的棉衣缩到火堆旁睡去。

　　宋青书却没有睡意，他借着火光，从怀中掏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小心翼翼地排在膝盖上。

　　这是在剑冢中所得的《独孤九剑》剑谱。

　　这几日闲暇时他便会拿出来研读，前面的总诀式虽然晦涩，但凭借着紫碟强化后的记忆力与悟性，倒也能勉强理解七八分。

　　可当看到“破箭式”与“料敌机先”这一节时，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料敌机先……在敌人招式未发之前，便已看破其后续变化，从而后发先至，攻敌必救。”

　　宋青书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玉片上摩挲。

　　这在逻辑上似乎说不通。

　　在他的思维里，预判是建立在数据分析基础上的，想要预判对手的动作，必须知道对手的肌肉收缩程度、重心偏移角度、出招习惯、风速、地形等等无数个变量。

　　若是两个人对决，大脑或许还能勉强处理这些信息。

　　可《独孤九剑》中记载的破箭式，是要击落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几十枚暗器，几十条不同的轨迹，几十种不同的力道，这需要多大的计算量？

　　这根本不是人脑能完成的运算。

　　“难道是我理解错了方向？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预判，纯粹是靠反应速度硬吃？”

　　宋青书有些烦躁地收起玉片，靠在树干上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模拟着无数暗器飞来的场景，试图用几何轨迹去构建防御模型，却总是顾此失彼，漏洞百出。

　　次日正午。

　　一行人行至一片茂密的桦树林，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整。

　　阿青依旧在一旁不知疲倦地练习着冲拳，每一拳都带起轻微的风声。

　　宋青书有些意兴阑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枯草，脑子里还在纠结昨晚的问题。

　　忽然，一阵急促的叽喳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头顶的树冠中，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枝叶间穿梭追逐。

　　此时林间风大，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毫无规律可言，那只麻雀飞行的速度极快，在密密麻麻的枝丫间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

　　若是按照宋青书的逻辑，这只麻雀在每一次振翅前，都要计算前方树枝的摆动幅度、风速对身体的影响、以及树叶遮挡后的空间变化。

　　但这只麻雀显然不懂算术，更不懂几何。

　　它只是飞。

　　而且飞得无比流畅。

　　一根横斜的枝条被风吹得猛然下压，眼看就要抽中麻雀的身体，可那麻雀却像是早就知道枝条会落下来一样，翅膀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收，身体顺着风势向下一沉，那枝条便贴着它的头顶扫过。

　　不是躲避，是顺应。

　　宋青书的瞳孔猛地收缩。

　　风吹动了树枝，也吹动了麻雀，它们本就在同一个风势之中。

　　麻雀不需要计算树枝的轨迹，它只需要感受风的流动。

　　树枝往哪里摆，风会告诉它；暗器往哪里飞，杀气和劲风也会告诉剑。

　　“数据是死的，势是活的。”

　　宋青书猛地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

　　“我一直试图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算，却忘了用身体去感知。所谓料敌机先，不是计算未来，而是感知‘势’的流向。”

　　想通了这一节，他只觉胸中豁然开朗，拔出背后的青锋剑。

　　此时恰逢一阵秋风卷过，头顶大片的黄叶萧萧而下。

　　宋青书没有盯着某一片落叶，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视觉被屏蔽，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他听到了风穿过剑锷的呜咽声，感受到了气流拂过面颊的微凉，甚至感知到了那一片片落叶在风中翻滚时扰动的细微气流。

　　在右前方三尺处，有一道气流发生了紊乱。

　　那里有一片叶子，正顺着风势回旋飘落。

　　宋青书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手腕一抖，长剑随风而动，轻盈地刺出。

　　没有任何阻滞感，只有一种水乳交融的顺畅。

　　宋青书睁开眼。

　　寒光凛凛的剑尖上，一片枯黄的桦树叶正静静地挂在那里，被剑锋整整齐齐地穿透了叶脉中心。

　　“好剑法！”

　　不远处的阿青看呆了，忍不住拍手叫好，她不懂什么剑理，只觉得刚才那一剑，宋大哥仿佛和这风、这林子融为了一体，好看得紧。

　　宋青书微微一笑，手腕轻震，震碎了剑尖的落叶，长剑归鞘。

　　虽然离真正的“无招胜有招”还差得远，但他终于找到了推开那扇大门的钥匙。

　　“收拾东西，出发吧。”

　　宋青书心情大好，看了一眼手中简陋的地图：“若我没算错，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均州城的城墙了。”

　　他二叔宋长奇，以及宋家在凡俗世间的产业，就在那里。

　　黄昏时分。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视野尽头，夕阳在青灰色的城墙上镀了一层金边。

　　宋青书带着阿青和李伯，随着入城的人流穿过城门。

　　均州城繁华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这并未让宋青书驻足，他带着两人径直穿过喧闹的市集，来到城东一片幽静的宅院区。

　　在一座挂着“宋府”黑漆金匾的朱红大门前，宋青书停下了脚步。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几名身穿劲装的护院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

　　宋青书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武当弟子身份的木牌，递给其中一名护院。

　　“劳烦通报一声，武当宋青书，前来拜见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