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东山绝壁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要将山脚下的村落一口吞没。
宋青书与阿青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山道下行,阿青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想到这位年轻的大侠并没有在那险峻的“鬼见愁”出事,脚步便轻快了许多。
“宋大侠,前面绕过那片竹林,就到我家了。”阿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着前方说道:“爷爷一定等急了。”
宋青书微微颔首,腰间缠着紫薇软剑,背上负着青锋,怀中揣着那卷足以让江湖震动的剑谱拓本,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此次东山之行,不仅神兵入手,更得了独孤求败的传承,原本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命运”的巨石,似乎松动了几分。
然而,当两人穿过竹林,看清那座隐蔽在岩石夹缝中的木屋时,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本紧闭的柴扉大开,半扇门板倒在地上,上面还留着半个清晰的泥脚印。
屋内一片狼藉,那张缺角的方桌被掀翻在地,几张辛苦积攒的兽皮不知去向,地上还有打碎的陶碗碎片。
“爷爷!”
阿青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扔下背篓冲进屋内,却扑了个空。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火塘里的余烬早已冷却。
宋青书紧随其后,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最后停留在门槛边一处不起眼的拖拽痕迹上。
“别慌。”宋青书伸手按住六神无主的阿青,声音沉稳有力:“灶台是冷的,但地上的脚印还算新,人没走远,去山下村里。”
阿青慌乱地点头,跟在宋青书身后,跌跌撞撞地向山下的李家村跑去。
还没进村口,一阵嘈杂的骂咧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李家村的打谷场上,此刻围满了人。
大多是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村民,他们畏缩地挤在一起,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场中央。
那里站着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个个手持木棍,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敞开的衣襟露出护心毛,正一只脚踩在一张长凳上,手里抛玩着一把剔骨尖刀。
在他脚边,李伯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按在地上,李伯的额头上磕破了一块,鲜血顺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流下来,滴在黄土地上。
“老东西,别说我不给你活路。”
那横肉汉子嘿嘿一笑,手中的尖刀在李伯面前晃了晃:“当初借那五两银子的时候,咱们可是画了押的。如今利滚利,连本带利三十两,少一个子儿,我就卸你一条腿。”
“那是给阿青治病救命的钱啊……”李伯声音嘶哑,浑身颤抖:“这才过了半年,哪来的三十两?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没钱?”横肉汉子脸色一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没钱好办,把你那个水灵的孙女交出来抵债。听说那丫头长开了,送去城里的窑子,没准还能替你这老骨头享享福。”
周围的地痞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你们这群畜生!”旁边的三叔公气得胡子发抖,刚想撑起身子,就被一名地痞一棍子抽在背上,痛得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阿爷!”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人群外传来。
阿青发疯似的冲进场中,扑到李伯身上,泪水夺眶而出。
“呦,正主回来了。”横肉汉子眼睛一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青身上打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娘子,跟哥哥走一趟吧。”
说着,他伸手就向阿青的手腕抓去。
李伯拼死想要护住孙女,却被两个地痞死死踩住。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碰到阿青衣袖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横肉汉子只觉眼前一花,伸出去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剧痛钻心,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阿青身前。
宋青书没有拔剑,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横肉汉子一眼,只是用尚未出鞘的青锋剑剑柄,在那汉子的手肘曲池穴上轻轻一点。
仅仅是一点。
横肉汉子那条胳膊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手中的剔骨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哪来的小白脸,敢管闲事?”
横肉汉子捂着胳膊退后两步,痛得冷汗直冒,厉声喝道:“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十几个地痞见状,纷纷抡起手中的木棍,怪叫着向宋青书围了上来。
乱棍如雨,毫无章法,但在寻常百姓眼中,这已是避无可避的凶险局面。
阿青吓得闭上了眼睛。
宋青书站在原地,神色淡漠。
在他眼中,这些挥舞的木棍慢得可笑,全是破绽。
宋青书动了,他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当头落下的一棍,随即右手探出,快如闪电般抓住了那根落空的木棍一端。
顺势一抖,内力震荡。
那持棍的地痞虎口剧震,惨叫一声松手。
木棍落入宋青书掌中。
宋青书并未用剑,只以这根普通的木棍代剑。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打击声在打谷场上响起,密集得如同爆豆。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棍都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小腿胫骨之上。
快,准,狠。
那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地痞甚至还没看清宋青书的动作,便觉腿骨传来剧痛,随即便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不过眨眼功夫,场中除了宋青书,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满地打滚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原本嚣张跋扈的地痞们此刻抱着断腿,涕泗横流。
那横肉汉子早已吓傻了,靠在石磨旁,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宋青书,上下牙关打颤:“你……你是人是鬼?我表舅可是县衙的捕头,你敢……”
宋青书停下脚步,手中的木棍随手一扔,准确地砸在那汉子的脚踝上。
“咔嚓。”
最后一声骨裂的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
“滚。”
宋青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那些地痞如蒙大赦,顾不得断腿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相互搀扶着,像是丧家之犬般向村外逃去。
周围一片安静,村民们看着这个青衣年轻人,眼中满是敬畏与惊恐。
宋青书转过身,扶起地上的李伯,又查看了一下三叔公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李伯老泪纵横,就要给宋青书磕头。
宋青书连忙托住老人,眉头却微微皱起。
今日虽然打跑了这群泼皮,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匪首临走前搬出了县衙捕头,这李家村,这对爷孙是待不下去了。
他虽不惧官府,但这祖孙二人却是普通百姓,一旦自己离开,报复必将接踵而至。
“老伯,这李家村,你们怕是不能住了。”宋青书沉声道。
李伯一愣,随即眼神黯淡下来,苦笑道:“恩公说的是,可……可天下之大,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又能去哪里?”
宋青书看着阿青那双依然带着惊恐却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少女心性纯良,在那深山中敢为自己带路,可见是个有胆色的,且看她骨骼清奇,虽过了最佳习武年纪,但未必不能造就。
“若老伯信得过在下。”宋青书语气诚恳:“不如收拾行囊,随我一同前往均州。”
“均州?”李伯茫然道。
“我二叔在均州城有些产业,正缺几个帮衬的可靠人手,到了那里,也好过在此担惊受怕。”
李伯看着宋青书那坦荡的目光,又看了看身边的孙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跟恩公走!”
半个时辰后,夕阳彻底沉入山峦。
一行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通往官道的土路。
阿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村落,眼中虽有不舍,但当她转过头看向走在前方的那个青色背影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宋青书没有回头,他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