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转过身,目光扫过沈虚怀苍白的脸,语气依旧清冷。
“他可以暂避镜湖医馆。但——”她顿了顿,“我不会为他治疗伤势。”
沈虚怀抱拳,神色坦然:“多谢前辈收留。我这些伤不要紧,等恢复之后,我自行离去。”
端木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湖心走去。
镜湖医馆建在湖中央,需踏水而行方能抵达。
沈虚怀踏上通往医馆的石阶,眼前的景色让他微微一怔——湖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医馆白墙黛瓦,掩映在垂柳与荷花之间,清幽雅致,恍如世外桃源。
紫霞和青霞也跟了过来。
沈虚怀虽然介意青霞跟着,但在镜湖地界,她还不敢造次。
医馆外,有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沈虚怀寻了一处角落,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紫霞守在他身旁,眼神却时时留意着青霞——她知道,这位师姐随时都可能对沈虚怀出手。
青霞抱着紫青宝剑,笔直站在湖边,望着远处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方棠从医馆里走出来,一眼看见青霞腰间的剑,眉头微蹙。
“姑娘,镜湖医馆有规矩——不得携带佩剑。请收起来。”
青霞面色不悦,但她还没有胆量在这里耀武扬威。冷哼一声,将紫青宝剑收入空间袋。
方棠转身走向沈虚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怀。
不过那关怀并不掺杂别样的情愫——沈虚怀在她眼中,只是个毛头小子。
她对沈虚怀的关心,完全是出于白鹿。
沈虚怀收回真气,结束调息,睁开眼,脸上浮起笑容。
“多谢方棠姐——”
“谁允许你喊我姐了?”方棠白了他一眼。
沈虚怀油腔滑调地凑近:“你都快成白鹿的师姐了,我喊姐姐自然没有错。”
方棠被他逗笑了,又白他一眼:“油腔滑调!难怪这么多姑娘追着你。”
她环顾一周——加上师父和自己,一共五名女子,就沈虚怀一个男子。她心里暗笑,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沈虚怀害羞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哪有?这个——”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紫霞,“是对我死缠烂打。但是那边那个……”
他的手指移向湖边的青霞,声音低了下去。
“她在这里,可能是为了杀我……”
紫霞立刻附和,语气里带着紧张:“沈少侠,你千万要小心!青霞得到了紫青宝剑和红莲宝灯,她随时都会对你出手!”
沈虚怀望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淡淡道:“我感受到了她的杀气。不过在镜湖,她应该不敢动手。”
方棠点头,语气笃定:“当然。没人敢在师父面前杀人。”
沈虚怀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露出崇拜之色。
“方棠姐,先前听医仙前辈说……什么‘漫天花雨落星辰’,这是什么功法?”
方棠斜睨他一眼:“怎么?想偷学呀?”
沈虚怀嘿嘿一笑:“艺多不压身。我只是好奇,这个‘漫天花雨落星辰’,真的那么厉害吗?”
方棠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何止厉害……见过这招的人,都残废了。”
沈虚怀一怔:“只是残废?”
“师父乃是医仙,从不杀人。”方棠的声音更低了,“她只是把人打残,然后再将人医好。不过医好的人,都会变成废人,永不能再修行。”
沈虚怀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比杀人更残忍……”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问:“漫天花雨落星辰……方棠姐,你说我要是学会这招,能打得过那王宫三人吗?”
方棠哼了一声:“如果你真的会漫天花雨落星辰,那王宫三人必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惜,师父不会教你的。”
“为什么?”沈虚怀瞪大眼睛,“难道我不能拜医仙前辈为师吗?”
“不能。”方棠摇头,“因为你是用剑之人。师父最讨厌用剑之人。”
沈虚怀愣住了:“最讨厌用剑之人?这又是为何?”
方棠别过脸去,语气里带了回避:“你就别再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医馆的门开了。
端木蓉与白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端木蓉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
“我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白鹿将成为我的第二个徒儿。”
方棠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快步上前拉住白鹿的手。
沈虚怀却一脸震惊,怔怔地看着白鹿。
“白鹿……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学医术?”
白鹿明白他的意思。在场之人,只有她明白。
她微微点头,轻声道:“师父答应我,不会限制我的自由。我可以像师姐一样,随意去留。”
端木蓉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悠悠传来。
“我收徒儿,并没有太多讲究。只是想多个人,没事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家’……”
方棠凑上去,嬉皮笑脸地道:“师父,你哪老了?看起来可比我们都年轻!”
端木蓉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少贫嘴。师父知道自己的年纪。”
端木蓉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实际上已超过千岁——不过一千岁在修界,也不算特别大。
沈虚怀看着白鹿拜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学习“漫天花雨落星辰”。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医仙前辈,虚怀也想拜您为师!”
端木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愣。
“你要拜我为师?”
沈虚怀抬起头,眼神坚定:“是!我想学习您的‘漫天花雨落星辰’,这样就能打败那王宫三人!”
端木蓉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可以收你为徒。”
沈虚怀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真的?”
端木蓉接着道:“只要你放弃用剑,我便收你为徒。”
沈虚怀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放弃用剑?”
端木蓉的声音清冷如初:“我绝不会收用剑之人为徒。”
沈虚怀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空间袋——玄离剑就在里面。
他想起自己无法驾驭玄离剑,想起刚才召唤剑灵失败时的无力。
但如果学会“漫天花雨落星辰”,便有机会打败启明、福泽、敖全……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
“我愿意弃剑,拜医仙为师。”
端木蓉微微颔首:“好。为了表明你的态度,立即将剑沉入镜湖之底。”
沈虚怀瞪大双眼。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玄离剑自空间袋中飞出,悬于身前。
他伸手握住剑柄,指腹轻轻抚过剑身。
他闭上眼,猛地扬手。
玄离剑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湖中。
扑通——
剑身缓缓下沉,穿过清澈的湖水,落入湖底。
湖底,静静躺着无数柄剑——都是那些重伤之人、濒死之人、绝症之人留下的剑。
沈虚怀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久久不语。
青霞站在不远处,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沈虚怀。
她唇角微微勾起,心里冷笑:没有那把剑,你还不是待宰羔羊?
沈虚怀单膝跪地,脊背挺直。
方棠端来茶案,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清澈,飘着几缕白雾。她将茶案轻轻放在沈虚怀身侧,退后半步。
沈虚怀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到端木蓉面前。
“师父,请喝茶。”
端木蓉垂眸看他,素手伸出,接过茶盏。
那手指修长白皙,晶莹剔透,兰花指微微翘起,姿态优雅得如同拈花——不,更像一株柔嫩的仙草茎,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声音清冷而正式: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第三个徒儿。”
她顿了顿。
“还不拜过师姐。”
沈虚怀会意,向右转身四十五度,面向方棠,双手抱拳便要拜下——
“拜过方棠师姐——”
“哎哎哎——”
话没说完,方棠已一步上前,双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哪里用得着拜师姐?”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快起来吧!”
沈虚怀顺势起身,笑道:“多谢大师姐。”
他转向另一边。
白鹿站在那里,一袭白衣,面容清冷,正静静看着他。
沈虚怀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她的师弟。
他爱慕着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师姐。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二师姐……”
白鹿看着他这副别扭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
“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也就比我晚入门一会儿,没必要分大小。以后还是各自称呼其名吧。”
沈虚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
端木蓉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好了。”她转身,衣袂轻扬,“方棠,你带师弟师妹到附近熟络。每日分工,栽培草药——这是你们入门的基本课程。”
她顿了顿,声音飘来。
“至于何时学习‘漫天花雨落星辰’,那得看你们的表现。”
方棠抱拳:“是!”
沈虚怀与白鹿同时拱手:“是!”
端木蓉迈步欲行,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紫霞与青霞。
“紫霞、青霞姑娘。”她的声音淡淡的,“如果不来求医,那就请回吧。”
紫霞脸色一变,慌张地上前一步。
“我——”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也要拜医仙前辈为师!”
此话一出,青霞震惊地放下抱着的双臂,眼睛瞪得滚圆。
端木蓉连头都没回,语气敷衍得明明白白:
“今天已经够了。改天吧。”
她迈步离去,只丢下两个字:
“送客。”
方棠上前,挡在紫霞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姑娘,请离开镜湖医馆。”
紫霞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方棠的肩头,落在沈虚怀身上。
含情脉脉。
依依不舍。
可沈虚怀只是望着远处,没有看她。
紫霞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那些伤人的、刺骨的、一字一句都像刀子的话。
她忽然释怀了。
唇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转身,踏上木桥。
青霞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在沈虚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随即隐去。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镜湖的水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