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带着沈虚怀和白鹿,穿过曲折的回廊,开始熟悉整座医馆。
医馆远比想象中要大。
白墙黛瓦的阁楼错落分布,粗略一数,竟有十几座之多,规模不亚于一个小型宗门。每间阁楼里都存放着不同的草药,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方棠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边是按来源分的——植物类的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全草,都在这几间。那边是动物类的,虫、介壳、角骨、分泌物,全都有。”
白鹿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一排排药柜,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她不时驻足,凑近细看,鼻尖轻嗅,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干燥的草药,神情专注而陶醉。
沈虚怀跟在后面,却是另一副光景。
琳琅满目的草药看得他眼花缭乱,那些拗口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记住几样,可刚看完一味,转头就忘了上一味叫什么。
一个头两个大。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七个字——
漫天花雨落星辰。
什么时候才能学?还要等多久?
方棠回头,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果你不学会基本的药理,”她语气认真,“师父是不会教你‘漫天花雨落星辰’的。”
沈虚怀咬紧牙关。
为了那七个字,他豁出去了。
从那天起,沈虚怀像变了个人。
白天,他跟着方棠和白鹿研制草药,捣药、筛粉、熬煮、晾晒,每一项都亲自动手。
虽然笨手笨脚,常常被方棠嫌弃“别糟蹋药材”,但他咬牙坚持,一遍不行就两遍。
夜里,书房里的烛火总是亮到很晚。
沈虚怀捧着厚厚的草药典籍,一行一行地啃。那些生僻的字眼,那些复杂的药性,那些繁琐的配伍禁忌,看得他眼皮打架,头昏脑涨。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累了,就站起来走两圈,然后继续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就这样,不知不觉——
七天过去了。
考核日。
镜湖医馆正堂,药香袅袅。
端木蓉端坐于上首,一袭素衣,清冷如霜。
方棠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眉眼间带着期待。
下方,沈虚怀与白鹿并肩而立。
七天的苦学,七夜的苦读,今日终于要见分晓。
端木蓉抬眸,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七日的药理学习,今日考核。若通过,才能在外说是我的学生。”
沈虚怀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
端木蓉抬手,方棠会意,将竹简递上。
端木蓉接过,展开,念道:
“有一病患,修行火属性功法百年,因急于突破,强行吸纳地心熔岩之力,导致丹田灼伤,火毒入体。其症状如下:每日午时三刻,体内如烈火焚身,经脉灼痛难忍;子时三刻,却又寒如冰窖,浑身颤抖不止。如此循环往复,已持续三月有余。期间服食过冰心草、寒露芝、炎阳果、火龙丹等寒热之药,皆无效验,反而病情加重。”
端木蓉合上竹简,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此病名为‘冰火两重劫’。火毒与寒毒交织,互为因果,寻常寒热之药只会激化矛盾。你二人各开一方,须对症下药,且不得使用上述已试无效之草药。”
沈虚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白鹿垂眸,指尖轻点,似在默默推算。
方棠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期待。
——
片刻后,白鹿率先开口。
“师父,弟子有方。”
端木蓉微微颔首:“讲。”
白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
“此症看似冰火交攻,实则根源在于火毒入体后,灼伤丹田经脉,导致真气运行紊乱。寒热交替,乃是紊乱之表象。若只针对寒热下药,便如扬汤止沸。”
她顿了顿,继续道:
“弟子以为,当先固本,后驱邪。固本者,修复灼伤之经脉;驱邪者,化解火毒寒毒之纠缠。”
“固本之药,弟子选用‘玉髓灵芝’。此草生于万丈冰崖之下,吸收千年寒玉之精华,最能滋养经脉,修复灼伤。且其性平和,不寒不热,不会刺激病灶。”
“驱邪之药,弟子选用三味。”
“第一味,‘霜火藤’。此藤生于火山与冰川交界之处,一半根系扎在熔岩之中,一半藤蔓攀附于寒冰之上。其性奇异,可同时容纳寒热二气,以之为引,能调和体内冰火之争。”
“第二味,‘玄阴果’。此果五年一熟,性大寒却不伤阳气,专克火毒。用之,可徐徐拔除深入骨髓的熔岩之火,而不引发寒毒反弹。”
“第三味,‘阳和花’。此花生于向阳山坡,吸纳日光精华,性温而不燥。用之,可温养阳气,驱散子时寒毒,而不助长午时火势。”
白鹿说完,抬眸看向端木蓉。
“四味合用,先以玉髓灵芝固本培元,再以霜火藤调和冰火,玄阴果拔除火毒,阳和花驱散寒毒。如此,水火既济,阴阳调和,病可除矣。”
端木蓉听罢,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虚怀。
“你呢?”
沈虚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弟子也有方。”
他开口,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弟子以为,此症固然需要固本驱邪,但更需注意一个‘时’字。病患午时火焚,子时寒侵,乃是体内阴阳与天地阴阳呼应所致。若不分时辰用药,药效大打折扣。”
端木蓉眼神微动,并未打断。
沈虚怀继续道:
“弟子将治疗分为三个时辰段。”
“第一段,卯时。此时天地阳气初升,病患体内寒毒将退未退,火毒将起未起,正是调和的最佳时机。弟子选用‘晨露灵参’一味,取其吸纳卯时天地精华之性,以温和之力疏通经脉,为后续治疗铺路。”
“第二段,午时之前。病患火毒将发未发之际,弟子选用‘冰心七叶莲’为主药。此莲生长于寒潭深处,每一片叶子需百年才能成形,其性极寒却不伤生机。以之配合‘霜火藤’的半边寒性,可在火毒爆发时将其压制,却不至于引发寒毒反弹。”
“第三段,子时之前。病患寒毒将发未发之际,弟子选用‘炎阳果’——此药虽曾被试用无效,但弟子以为,非药之过,乃用法之过。先前病患单独服用炎阳果,激发阳气过猛,反而引动火毒。若以‘霜火藤’的半边热性与‘月华草’的柔和之力相配,便可徐徐温养阳气,驱散寒毒而不扰动火毒。”
沈虚怀说完,抱拳躬身。
“如此,分时辰用药,因势利导,应可化解冰火两重劫。”
——
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端木蓉端坐不动,目光落在沈虚怀身上,忽然开口:
“你为何如此清晰了解冰火两重劫?”
沈虚怀微微一怔,旋即坦然道:
“不瞒师父,徒儿本身修炼冰火功法,母亲从小便教会我如何攻克冰火功法带来的伤害。”
端木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点头。
“没想到,出题出到了你的本命上了。”
方棠瞪大眼睛,看看白鹿,又看看沈虚怀,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端木蓉端坐不动,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
良久,她微微颔首。
“白鹿之方,根基稳固,四味配伍周全,可见对药性理解颇深。”
她顿了顿,转向沈虚怀。
“沈虚怀之方,胜在‘时’字。能想到分时辰用药,因势利导,不拘泥于药性本身,而是将天地阴阳纳入考量——此乃医道更高一层。”
她站起身,衣袂轻拂。
“二方各有千秋。白鹿扎实,虚怀机变。若能互补,假以时日,必成良医。”
方棠忍不住拍手:“太好了!师弟师妹都通过了!”
沈虚怀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
白鹿唇角微微上扬,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眼中却有笑意一闪而过。
端木蓉看着三人,淡淡道:
“今日起,你二人可正式随我学习医术。至于‘漫天花雨落星辰’——”
她顿了顿。
“明日卯时,后山见。”
沈虚怀眼睛一亮,险些跳起来。
“多谢师父!”
白鹿也拱手行礼:“多谢师父。”
方棠上前,一手挽住白鹿,一手拍了拍沈虚怀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走!师姐请你们吃好吃的!”
三人说笑着走出正堂。
身后,端木蓉望着他们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丝笑意,很快隐去。
她转身,步入内堂。
窗外,镜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
王宫大殿。
北庭纵横高坐金色龙椅之上,手指轻轻叩击扶手,面色阴沉。
下方,启明、福泽、敖全三人并肩而立,垂首不语。
“说吧。”北庭纵横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为何失手?”
启明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禀国主,我等本已胜券在握,那沈虚怀力竭技穷,眼看就要伏诛。谁知……”
他顿了顿。
“谁知镜湖医仙突然现身,插手此事。”
北庭纵横叩击的手指停住。
“镜湖医仙?”
“是。”启明低头,“她以‘漫天花雨落星辰’相胁,我等……不得不退。”
“不得不退?”
北庭纵横缓缓站起身,龙袍垂落,目光如刀。
“三个打一个,居然不是一个毛头小子的对手。若不是你们拖的太久,那镜湖医仙也不会赶来横叉一脚,孤,说的对不对?”
启明、福泽、敖全颤抖着,不敢答话——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
“你们……真是给十二堂主长脸。”
三人同时跪下,额头触地。
敖全咬牙道:“国主,那镜湖医仙实在嚣张,根本不把王宫放在眼里!她说——”
“她说的话,我猜得到。”北庭纵横打断他,在他身前站定,“无非是‘此处是镜湖范畴’之类的废话。”
他转过身,背对三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北庭纵横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既然三个打不过,那就再加三个。”
启明猛地抬头。
北庭纵横抬手,指向殿外。
“传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午马堂主·奔雷。”
“未羊堂主·青禾。”
“申猴堂主·千机。”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六大堂主,一同去会会那个镜湖医仙。至于沈虚怀,随手杀掉便是。”
启明、福泽、敖全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是!”
“是!”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