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知道成实缺钱用,往他卡里打了一千块。他并不知道,一项伟大的发明将在9天后正式上线——微信支付。
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五百块,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推门出了银行。夜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琢磨着明天训练完该去买双新鞋。
拐过楼房拐角,一个金发男子迎面撞上来。
一米八五的个头,偏瘦,比成实高出一截,也结实不少。但这一撞,吃亏的却是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没事吧,大哥?”成实弯腰伸手去扶。
手刚伸出去,他愣住了。
金发男子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成实瞳孔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事……”金发男子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以为撞电线杆上了。”
他站起身,眼神飘忽不定,始终没有与成实对视。一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在异国的巷子里眼神闪躲,这显然不合常理。
“大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成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金发男子猛地抬头看他。情绪激动,表情诧异,内心不解,全写在脸上。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大哥,你是混血吧?”
“是的,我爸爸是Z国人,妈妈是E国人。”
“难怪你中文说得这么好,完全听不出口音。”
“先别说这些。”金发男子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小,“你先告诉我,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意思。”成实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哎,你急急忙忙的,正准备去哪?”
“我去拜拜。”
“拜拜?”成实一愣,“你要跟我拜拜吗?”
“不是拜拜,是拜拜。”金发男子比划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哦——我明白了。”成实恍然大悟,“是求神问卜的意思是吧?”
“嗯。”金发男子松开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麻烦请等一下。”成实叫住他,“我对求神问卜的事也挺感兴趣,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金发男子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那好吧。你能陪我,我很开心。”
——
两人结伴而行,去往那个一般人不会去的地方。
路上交换了名字。金发男子叫乔伊,姓乔。英文名很长——乔伊·亚历山大·比基·卡利斯勒·达夫·埃利奥特·福克斯·伊维鲁莫·马尔尼·梅尔斯·帕特森·汤普森·华莱士·普雷斯顿。二十六岁,在一所国际学校当老师。
他们拐进一条胡同。跟电影里拍的一样,这种地方通常都藏在城市的褶皱里,没有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胡同越走越窄,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潮湿的霉味从墙角渗出来,混着垃圾堆的酸臭。
九曲十八弯之后,眼前出现一幢小阁楼。
三层,中式建筑风格,年代久远,满目疮痍——整个就是一个危楼。墙面斑驳,木窗歪斜,二楼那扇窗户用报纸糊死了,风吹过来,纸边啪啪地响。没有大门,门框敞开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
成实和乔伊战战兢兢地走进去,生怕下一秒楼就会塌。
“嘿嘿——”
脚刚踏进门槛,成实耳边响起一声笑。是女孩子的声音,阴森森的,带着嘲讽的意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成同学!”乔伊已经在楼梯口了。
“哦——我马上来!”成实快步跟上,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楼底拐角处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一行字:二楼排队,三楼拜神,诚心诚意,小鬼莫进。
“哼——还小鬼莫进……”他嘀咕了一声。
“成同学。”乔伊回过头,脸色发白,“在这种地方,千万不要乱说话。”
“没事没事。”成实推着他往上走,“我们上去吧。”
——
登上二楼,成实又一次愣住了。
这里比一楼更阴暗。两扇窗户被报纸糊死,透不进一丝光。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黏糊糊的,照到哪里都是一片混沌。空气里混着女人的香水味和婴儿身上的奶骚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二楼空荡荡的,连张板凳都没有。来排队的人直接坐在发霉的地板上,大多都是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她们排成两排,靠着墙根,谁也不说话。只有低低的呼吸声,和偶尔衣服摩擦的窸窣。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婴儿在哭。
“咯咯——哈哈——”
角落里,一个小baby发出开心的笑声。成实循声望去,那孩子对着墙壁,笑得前仰后合,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跟什么人玩耍。
女人连忙转身,把孩子的脸掰向另一边。她眼神飘忽,表情慌张,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的人,又迅速低下头。
“看来来这里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成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下一位——”
三楼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走下楼梯,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女人不停地拍打孩子的后背,想让他安静下来。每拍一下,哭声就拔高一截。
另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起身,朝三楼走去。楼梯很窄,没有扶手,黑漆漆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踩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好姐姐。”成实拦下她,直接问,“请问三楼上面究竟有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拦住她问话:“哦——没什么,就是一些神像,和一位师傅。”
“那你们有做什么仪式吗?”成实继续追问。
“小兄弟。”女人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你应该知道,来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被那个……”她做了一个说不出口的手势。
“你说中邪是吧?”成实毫不忌讳。
女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睛瞪得老大:“这种事情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千万不要乱说!”
被数落一番,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成实退到一边,让女人上楼。
“下一位——”
女人抱着孩子走下楼梯。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现在安安静静地窝在女人怀里,不哭不闹,像睡着了一样。成实盯着那孩子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哼——这个大师,有点道行啊。”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
一个小时过去,终于快轮到乔伊和成实了。
大师有一名助手,年纪不大,二三十岁的样子,负责维持秩序和收费。经过协商,大师同意两人同时登楼。
拜一次神的价格是222元人民币。成实是陪同,不需要缴费。
登上三楼,推开布帘。
房内摆着几尊神像,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神像前坐着一个男人,身着袈裟——不是常见的红色袈裟,是黑色的缁衣。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香炉、签筒和一叠黄纸。
乔伊还没开口,大师先发话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盯着乔伊的脸,声音低沉,“精气被不是人的人给吸走了。”
乔伊身子一颤,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扑通一声跪在大师面前,表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师,请问我该怎么办?”
“说不得。”大师摇头,“得看。”
“看?”乔伊一脸疑惑。
成实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完全没被眼前的阵仗吓到:“大师的意思,应该是让你看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