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正如成实所料，大师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文字，然后把纸折成方块，递到乔伊手里。

　　乔伊刚要打开，大师猛地一声呵斥：“现在不能看！要看，必须在太阳底下看！”

　　乔伊手一抖，赶紧把纸攥紧：“是。请问大师，这样就行了吗？”

　　“当然不行。”大师从桌上拿起三张黄符，“我给你三张符，你必须按照纸上的文字去做。”

　　乔伊双手接过符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开始拜神。香灰飘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不掸，就那么跪着，嘴里念念有词。

　　成实站在旁边，忍不住四处打量。神像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总觉得那泥塑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看，不管挪到哪个角度，那目光都黏在身上。

　　“不要随便乱看——”大师突然扭头，用方言骂了一句，后面几个字成实没听懂，但从语气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对不起！对不起！”成实赶紧低下头，不敢再乱瞟。心里却想：如果让小玲知道这个地方，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乔伊做完仪式，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的——也可能是闷热造成的，也可能真的是拜神起了效果。两人不多逗留，一前一后下了楼，逃出那栋摇摇欲坠的阁楼。

　　外面还是阴天。乌云压得很低，阳光完全透不下来。乔伊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白纸，一脸为难。

　　“拿来。”成实伸手。

　　“干什么？”

　　“当然是看看白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行。”乔伊把纸藏到身后，“大师说了，要在太阳底下看。”

　　“大师是让你在太阳底下看，又没说让我在太阳底下看。”成实把手往前递了递，“如果你相信我，就让我替你看看。不然我走了之后，就没人可以帮你这个忙了。要是到了晚上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乔伊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好。”他把白纸递过来，“你替我看一下。我离你远一点。”说完，自己退到了十米外，背过身去，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成实打开白纸，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请人将两张符纸分别贴在床头、床尾，夜晚装睡，坚持到凌晨。感觉来了，将最后一张符贴在自己脑后。记住，不要睁开眼睛。天亮之后，立刻搬家。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朝乔伊走过去：“乔伊老师，看来你需要我的帮忙。”

　　乔伊转过身，脸色有点白：“你能帮到我？”

　　“纸上是这么写的。”成实拍拍口袋，“我想，你应该没有第二人选了吧？”

　　乔伊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为什么肯帮我？你难道不怕吗？”

　　成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压低声音：“有第三个‘人’在场，不方便说话。”

　　乔伊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整个人已经像被抽走了一层底气，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

　　乔伊的公寓在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两人爬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叮咚——

　　进门前，乔伊按了一下门铃。成实注意到这个细节——这说明里面不只有他一个人在住。

　　咔嚓。

　　门开了。一个穿着清凉、身材火辣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披在肩上，眼线画得又长又翘。她上下打量了成实一眼，嘴角翘起来：“乔伊，你回来了。诶——怎么还带了一位小帅哥回来？”

　　“他是我的学生。”乔伊换掉皮鞋，“想来请教我学习方面的问题。”

　　“乔伊——”客厅里又传来一个声音，另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她身上那条吊带裙，“你回来了，看我这身衣服漂亮吗？”

　　成实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来的是那种地方。

　　“漂亮！漂亮！”乔伊看都没看，敷衍地点点头。

　　“切——真敷衍。”女人翻了个白眼，又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乔伊回来了——”卧室门推开，第三个女人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今天没课吗？”

　　成实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拽住乔伊的胳膊，把他拖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跟三个女人住一个公寓？”

　　乔伊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我是为了省钱，才在网上招聘室友分摊房租。”

　　“你不会在招聘网上挂了你的照片吧？”

　　“是……”

　　“难怪吸引的全是女人。”成实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三个女人，她们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不过一切还是要按照计划进行。钥匙拿来。”

　　“给。”乔伊从口袋里摸出房间钥匙。

　　成实接过钥匙，大步朝房间走去。身后三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毫不掩饰。

　　“胸肌不错嘛。”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长相小了点。”

　　“屁股也挺翘。”另一个声音接话，“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大帅哥。”

　　“要是他也搬来跟我们住——”第三个声音带着笑，“我们就不用为乔伊争个你死我活了，呵呵——”

　　三个女人说的再小声，也逃不过成实的耳朵。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心里骂了一句：一帮女流氓。

　　打开乔伊的房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空调明明没开，窗户也关着，这股冷风根本不合常理——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地下室的潮湿和霉味。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还算整齐。他弯腰把两张符分别贴在床头和床尾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走出房间时，乔伊还站在门口，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地问东问西。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乔伊，干嘛在外面站着？快进来！”一个女人拽他胳膊。

　　“那个……我在接电话，请等一下！”乔伊拼命使眼色。

　　“乔伊老师！”成实在屋里喊了一声。

　　“搞定了？”乔伊站在门口，只动嘴唇，不出声音。

　　成实点点头，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

　　时间来到中午。

　　成实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同学发来的微信，问他去哪儿了。他统一回复：遇到亲戚，要一起吃个午饭。

　　“小帅哥——”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留下吃顿饭吧！”

　　“好啊！”成实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客厅，“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

　　“叫我Sunny。”她甩了甩头发，指了一下沙发上玩手机的那个，“她是Candy。”

　　另一个女人从厨房端菜出来，冲他笑了笑：“我叫Jasmyn。”

　　“Jasmyn？”成实愣了一下，“杰思敏？”

　　“是Jasmyn——”她皱起眉头，纠正他的发音，“不是杰思敏。不要把人家名字叫得这么土好不好？”

　　中文很土吗？成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崇洋媚外的家伙。

　　三个人，一台戏。餐桌上的气氛热闹得过头，三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面上是在聊天，暗地里刀光剑影。成实坐在角落里，刀叉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使，盘子里那块三分熟的牛排切了半天也没切开，切开了也咽不下去。血水渗在白色的盘子里，他看着就反胃。

　　一顿饭吃完，跟没吃一样。他放下刀叉，悄悄松了口气。

　　午休时间到了。成实本以为可以逃出三个女人的魔爪，但他忘了一件事——外国人没有午休的习惯。这三个拥有外国思想的女人，自然也没有。

　　她们窝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偶尔又为剧情争得面红耳赤。成实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不行，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姐姐们——”他站起来，“我能去乔伊老师房间睡一会儿吗？实在困得不行了。”

　　Sunny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把床弄脏就行。”

　　Candy扭过头，冲他抛了个媚眼：“要不要姐姐陪你？”

　　“不用不用！”成实逃也似的钻进乔伊的房间。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空调没开，但那股说不出的凉意还在——不刺骨，但很舒服，像山涧里的风。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秒——管他呢，乔伊不在。

　　倒头就躺下去。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渐渐就睁不开了。

　　“啊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既然躺下，就睡一觉好了。”

　　清凉的空气裹着他，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已经不介意这是谁的床了。

　　——

　　客厅里，乔伊拎着公文包走出来，西装穿得整整齐齐。

　　“Jasmyn、Sunny、Candy——”他站在门口，“我下午还有课。成同学就麻烦你们照顾了，拜拜！”

　　“拜拜，Jay！嗯么——”Sunny飞了一个吻。

　　“拜拜，Darling！嗯么——”Candy也跟着飞了一个。

　　“拜拜，Husband！”Jasmyn挥了挥手，笑得最甜。

　　乔伊脸红了一下，赶紧关上门溜了。

　　门关上的瞬间，三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Sunny拿起遥控器换了台，Candy翘起二郎腿刷手机，Jasmyn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的声音。

　　主人走了，客人还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

　　成实在床上翻了个身。

　　人的睡眠分为浅度睡眠和深度睡眠。刚睡着时是浅度睡眠，身体还没有完全放松，意识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这时候稍微有点动静，人就醒了。但如果顺利过渡到深度睡眠，就算外面打雷，也未必能把他叫醒。

　　他正处在浅度睡眠向深度睡眠过渡的边缘。身体已经放松了，意识正在下沉，像一片叶子慢慢沉入水底。

　　就在这时，一股重量压了上来。

　　不是被子，不是枕头——是实实在在的、有质感的重量。压在腰上，又移到腿上，最后停在胸口。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四肢像被灌了铅，嘴唇像被缝住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不要掐我的脖子——

　　他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什么压着，怎么也掀不开。

　　我快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