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鸟落在枝头,脑袋机械地左右摇摆,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峰顶修炼场上的人影。它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忽然嘭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白雾散去,只留下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地落进崖缝里。
白凤伸出手,那只白鸟落在他指尖,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白凤嘴角微微上扬,听罢,纵身跃下悬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没入翻涌的云海之中。
锵——
一声清越的凤鸣穿透云雾,巨大的白鸟从云海中升起,稳稳接住下坠的白凤,双翼一振,载着他朝远方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赤练扭动着水蛇腰,款款走到卫庄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白凤那边来消息了。他已经找到了蛮族部落。”
卫庄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好。”
呼——
一阵阴风掠过,一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卫庄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
蛮族部落,精致阁楼。
铜镜前,沈冰清端坐着,手中木梳缓缓滑过如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镜中,乌黑的发丝间,几根白发赫然在目,像冬日枯枝上落下的霜,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拈起一根,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自从用冥河冰莲救人之后,她的生命之力便如沙漏中的沙,日夜不停地流逝。镜子不会骗人——皮肤不再是能掐出水的模样,眼角有了细纹,整个人看上去已是三十好几的模样。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不算什么,可她是修炼之人,是成实的妻子。
从天冰国回来以后,她一直没有去斧峰山谷见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怕他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的失望。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光线涌进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冰清姐,好了没有?”公玉冰的声音爽朗如常。
沈冰清放下木梳,将那一缕白发悄悄藏进发间,转过身,脸上已挂上淡淡的笑。
——
这一日,阁楼里难得地热闹。
蛮女、公玉冰、墨雪鸢、梅乐笛、小熊女、龙子衣、七里香,还有公玉冰的母亲公仪怀夕,八个人围坐一桌,把小小的阁楼挤得满满当当。
公玉冰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朝母亲问道:“娘,怎么不见爹?说好一起吃饭的呢?”
公仪怀夕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爹一进部落,那是两眼发光!这不,跟龙老板、墨先生结伴四处参观去了。”
公玉冰一听,忍不住嗔怪道:“这么大岁数了,他还以为跟以前一样?”
蛮女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部落里安全得很,有子棋、止戈在,随便逛逛不会出事的。”
“红烧排骨来啦——”梅乐笛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我亲手做的,怎么样?”
墨雪鸢将一碟碧绿的菜肴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轻柔:“清炒槐花,我路上采的,大家不要嫌弃。”
小熊女端着盘子凑过来,憨憨地笑:“我烤了几颗红薯,还有蜂蜜哦!”
龙子衣双手一摊,笑盈盈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但是,我带了一桌子菜来!”
公玉冰夸张地哇了一声,凑过去看:“不愧是暗影门的大小姐,随身带满汉全席耶!”
龙子衣掩嘴笑道:“哪里哪里,大家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七里香忽然一拍脑门,脸色一变:“糟了糟了!我锅里炖的肉——”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了厨房。
满桌的菜,满屋的人。没有男人在场,女人们也都放飞了自我,不用假装淑女,不用端着架子,笑声比窗外的山风还响亮。
蛮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坛酒,往桌上一墩,豪气干云:“来,尝尝这个——我从大祭司那里拿的。”
沈冰清接过酒坛,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大祭司那里拿的?该不会是祭祀用的酒吧?”
蛮女故作鄙夷地瞥了她一眼:“祭祀用的怎么了?我们还用忌讳吗?来,开——”
酒封一开,所有人都凑过来闻了闻。
然后,面面相觑。
蛮女自己也凑上去闻了闻,一脸困惑:“诶?怎么没有酒味?”
公玉冰抢过坛子闻了闻,又晃了晃,狐疑地盯着蛮女:“你是不是拿错了?还是耍我们呢?”
蛮女一脸无辜,把坛子举到灯下看:“怎么可能?这就是大祭司平日用的酒啊!怎么会没味道?”
一直笑眯眯看着她们闹的公仪怀夕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帮小姑娘,一个个跟长不大似的!这玄酒——也就是祭祀用的酒——其实就是水!”
蛮女愣住了,举着坛子的手僵在半空:“啊?原来是水呀!”她低头看看坛子,又抬头看看众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哭笑不得,“我真是白活了……”
“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连沈冰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几根白发藏在发间,暂时被忘记了。
笑声传出去很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路过的蛮族战士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枝头,银白的月光洒进来,和着满屋的菜香、酒香、笑声,把这座精致的小阁楼烘得暖融融的。
女孩们享用了美美的一餐,空气中满是饭菜的余香,和悦耳欢快的笑声。阁楼的窗户敞开着,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在山谷里打了几个转,才渐渐散去。
练武场上,墨子棋、苍止戈、公玉风雪、龙景天四人站在场边,谈笑风生。远处,蛮族战士们的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与石锁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这片峡谷的声浪。
龙葵却没有留在父亲身边,而是加入了蛮族部落唯一的女战士组,跟那些膀大腰圆的女人们一起操练。
这些女战士个个虎背熊腰,几百斤重的石铃在她们手中像玩具一样,随随便便就能举过头顶。她们光着膀子,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呼喝声比男人还粗犷。
女将军名叫荒海棠,身材高大,不输男子。一身橘红色轻甲裹住壮实的身躯,五官硬朗,一条高马尾垂在脑后,走起路来英姿飒爽。她的声音粗犷豪放,笑声能震得石壁嗡嗡响,对龙葵却十分热情,带着她熟悉这里的一切。
“龙葵,你来试试!”荒海棠拍了拍那具石杠铃,石面上磨得发亮,“这个有五百斤重。”
龙葵自信地走到石杠铃面前,双手抓住横杆,调整了一下呼吸。她个子不大,站在那具石杠铃旁边,像是风中的一棵小树。可她一发力,五百斤重的石杠铃便稳稳地离开了地面,被她高高举过头顶。
全场欢呼,掌声如雷。
荒海棠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她是故意给龙葵表现的机会——组里其她人都在看着,若没有这一下,闲话少不了。现在好了,龙葵用自己的力气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公玉风雪站在场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对身旁的龙景天道:“龙老板,没想到小女如此天生神力!你这个做父亲的,一定也不简单……”
他话里有话,想探探龙景天的底细。
龙景天却不接茬,哈哈一笑,摆摆手道:“老夫一生行商,只是个普通人。能来此世外桃源,也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墨子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练武场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上,语气温和:“龙葵心思单纯,调皮可爱,与天性稳重的天星,实在般配啊。”
龙景天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微微发颤:“天星少主能看上我家龙葵,是龙葵的幸运。如此大的隐士家族,能让我等进入,实在三生有幸啊!”
公玉风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龙午餐的碗筷刚撤下去,阳光便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金黄。几个女人谁也没急着走,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等到蛮女回过神来,她已经被人按在软榻上,头发散了,衣襟歪了,笑得喘不上气。
“别闹了——别闹了——”蛮女边笑边求饶,声音都变了调,“我下午还有事呢!”
沈冰清坐在一旁,难得地弯着嘴角,眉眼间那几根白发都被笑意冲淡了。公玉冰赖在她身边,像只黏人的猫,脑袋枕在她肩上,怎么推都不肯起来。
闹了好一阵子,蛮女终于挣脱出来,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起身告辞,说是要去修炼场那边看看,脚步匆匆,裙摆在门槛上拂了一下,便消失在了门外。
公玉冰依旧赖在沈冰清身边,两姐妹腻歪在一处。她们平日就经常一起住,公玉冰自己的小阁楼常常空着,这回父母过来,正好把那间空阁楼留给他们,自己也乐得天天跟沈冰清挤在一张榻上。
墨雪鸢和梅乐笛习惯结伴,玩累了之后,两人手挽着手,踩着斜阳慢慢往回走。她们的阁楼在峡谷西侧,窗外正对着一面笔直的峭壁,傍晚时分会有金色的光反射进来,满室生辉。
小熊女、龙子衣和七里香三人一道回去,一路上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刚才的趣事。到了阁楼下,各自道了别,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小熊女往软椅上一瘫,龙子衣对着铜镜拆发髻,七里香则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热闹了一天的阁楼终于安静下来。
阿香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反手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脱下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又解了发带,任长发散落肩头。热水已经备好了,雾气从屏风后面袅袅地升起来,氤氲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赤足走过冰凉的木地板,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窗棂与帷幔之间,在那片被暮色染暗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老板,咱们都是沾了女儿的光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几个老家伙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场边回荡,话题一个接一个,从女儿聊到修炼,从修炼聊到往事,聊得热火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