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裳，颜色偏淡，像三月桃花瓣上最浅的那一抹。这颜色她从前是不大穿的——她嫌嫩。可今日不知怎的，从衣柜里拿出来时，手指在那布料上停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头发干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明明才洗完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发梢已经没有一丝水汽，散散地披在肩后，纹丝不乱。皂角的香气若有若无，却不像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带着体温的暖香，而是一种更冷、更远的味道，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转身关门。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心里默数。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铜锁扣入槽中，咔哒一声，清脆利落。她的手在门把上多停留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铜面，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又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朝练武场的方向走去。
窗棂与帷幔之间，那片阴影微微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接。
崖顶，修炼场。
七里香从山崖那头走来，脚步不急不缓，裙摆在暮色中轻轻摆动。
墨子棋最先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阿雪——”
七里香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那动作慢得不太对劲，像是一幅画被缓缓拉转，又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再慢慢复原。她的目光落在墨子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做了一个揖，嘴角微微上扬，却始终没有开口。
墨子棋的笑容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扫。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轮廓、嘴角的弧度，都对得上。他暗暗探出一缕真气，绕着她转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指尖，看不见，却隐隐作痛。
龙景天却不识得这些微妙，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走过来，连忙拱手，满脸堆笑：“哎呀！这位就是天地五行客之一的七里香姑娘，失敬失敬！”
七里香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量过的。她随即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座高耸入云的金龙玉塔上。塔身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如此高的宝塔立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难道不怕被外人发现吗？”
墨子棋收回思绪，解释道：“金龙玉塔顶部有一道阵法，从上方是看不见的。”
“原来如此。”七里香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塔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听说天星、无悔已经上到第三层。我也得跟上大家的进度。”她顿了顿，“我便进去了。”
“哎——”墨子棋伸长胳膊，想说什么，可她人已经走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钟摆。裙角在脚踝处轻轻晃动，那摆动的幅度几乎不变。墨子棋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
“天星、无悔、忆成、墨痕、梅忧的进步速度，非常人能够追赶。”他幽幽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阿香会不会太勉强了？”
苍止戈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诶——她坚持不住，自己会出来。你紧张什么？”
墨子棋没有接话，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们难道没有觉得，阿香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苍止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说说！”
“平日里，阿香见到我，起码会打个招呼。”墨子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怎么今天，好像眼里完全没有我们似的。”
苍止戈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对呀——会不会是有心事？”
“嗯。”墨子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女孩子家，有心事也很正常。说不定跟谁闹别扭了，这才过来消消气。”
公玉风雪和龙景天对七里香并不熟悉，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远远望着那道粉色的身影，总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单薄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幅画，贴在了暮色里。
修炼场上，金龙玉塔的塔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幽的金光。
七里香走到塔门前，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去。她的身影被金光吞没，很快便消失了。塔门依旧敞开着，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的嘴。
金龙玉塔，第一层。
百名蛮族战士盘腿而坐，个个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他们不是在害羞——十倍的重力压在肩头，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哪还有心思脸红？
七里香走进塔门的那一刻，战士们齐齐抬头。
“七里夫人！”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重力压得低沉沙哑。
阿香像没听见。她的目光在空旷的塔层里缓缓扫过，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淡漠、从容，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她走到角落，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金光熠熠的门，问：“如何进入第二层？”
一名战士伸手一指。阿香没有再问，径直走向金门。金光吞没了她的身影，像水面吞没一颗石子，涟漪都没有。
第二层。
重力翻了一倍。二十倍的重压让空气都变得黏稠，呼吸时能感觉到气管被一寸寸挤压。这一层里坐着的都是将军和精英战士，他们的身形比一层的战士更魁梧，脸上的表情也更坚毅。
“七里夫人——”有人起身行礼。
阿香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向那扇通往第三层的金门。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有些不真实。
一名将军打扮的人站起身，急声道：“七里夫人，那是通向第三层的门，三十倍威压，你顶不住的！”
阿香的脚步没有停顿。金光再次将她吞没。
第三层。
金门亮了一下，七里香从光中走出。
蛮天星、龙无悔、熊忆成、墨痕、梅忧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愕。
他们谁也没想到，七里香会出现在这里。
三十倍的重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这层空间里，他们五个人是靠魂泥之力和自身天赋硬扛着，才能勉强站立、打坐、缓慢移动。
而七里香——她只是一个普通修士，进来这里，无异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