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蒙蒙亮。
后山的雾气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沈虚怀已经跑了十几个来回。
他兴奋得像只撒欢的狗子,从山脚跑到山顶,又从山顶冲下来,折返跑,来回跑,恨不得把一整夜的精力都发泄出来。
第十八个来回的时候,他喘着粗气停下,一抬头——
白鹿正从山道那头走来。
白衣如雪,裙袂轻扬,步履从容,仿佛踏着晨雾而来。她周身气息平和,不疾不徐,与满头大汗、衣襟凌乱的沈虚怀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像画中走出的仙子。
一个像刚耕完地的农夫。
沈虚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挤出笑脸:“清梦安?”
白鹿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常:
“承蒙挂念,清梦安好。”
沈虚怀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脚步声从镜湖医馆方向传来。
他转头望去——
端木蓉与方棠正踏着晨露走来。
端木蓉一袭素衣,步履轻盈,所过之处,脚下的野花竟似受到感召,微微摇曳,悄然绽放。方棠跟在身后,也是步步生花,虽不及师父那般自然,却也别有韵味。
两人走来,衣袂翻飞,花瓣轻扬,当真是一幅行走的美景。
沈虚怀看得呆了,直到两人走近,才慌忙回过神来,与白鹿一同拱手行礼。
“师父,早!”
“师姐,早!”
端木蓉微微颔首:“早。”
方棠笑盈盈地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落在沈虚怀那一身狼狈上,笑意更深了些。
端木蓉站定,目光扫过二人,开门见山:
“事不宜迟。今日便开始传授你们——漫天花雨落星辰。”
沈虚怀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恨不得现在就学成下山。
白鹿神色如常,微微点头。
她本就不是冲着这绝技来的。她拜师,单纯是热爱医术。
端木蓉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侧身看向方棠。
“方棠,你给师弟、师妹讲解一下漫天花雨落星辰的要领。”
方棠上前一步,抱拳道:“是,师父。”
她转过身,面对沈虚怀和白鹿,神色认真起来。
“漫天花雨落星辰,首先要学会控制真气。”她顿了顿,“我知道,这对你们两人而言,是很容易的事。但要想学会漫天花雨落星辰,就要更加熟练——不,是极致熟练——”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你们跟着我做——首先释放自己的真气。”
沈虚怀和白鹿对视一眼,各自选了一处地方,相隔数步,蹲下马步。
体内真气运转,缓缓外放。
沈虚怀周身浮现出三色光芒——冰蓝、赤红、土黄,三股真气交织缠绕,如三条游蛇,向外蔓延。
白鹿周身则是青蓝一片,如湖水般清澈,缓缓流淌,向外扩散。
方棠看着两人,继续道:
“真气向外扩张——要慢。要稳。”
沈虚怀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三色真气,让它们缓缓向外延伸。
白鹿那边,青蓝真气如水流般平缓,不急不躁,一寸一寸向外扩张。
时间缓缓流逝。
真气能量已经扩张到体外很远很远的距离。
方棠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端木蓉拱手:“师父。”
端木蓉上前两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片刻后,她开口:
“白鹿的真气,很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虚怀身上。
“虚怀嘛……就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儿。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沈虚怀的心口。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真气能量瞬间不稳,三色光芒剧烈抖动,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呃……我的真气,真的不稳吗?
他心中涌起自我怀疑。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用真气战斗,释放,爆发——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稳”。
冰火土三味真气,本就不易调和,他总是强行压制,强行融合,强行使用。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微之处,才是关键。
端木蓉收回目光,淡淡道:
“方棠,你陪他们练着。我先回去了。”
方棠抱拳:“是,师父。”
端木蓉转身欲行,忽然又停下脚步,声音飘来:
“太阳下山之前,不许移动半步。”
方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应道:“是……”
她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咋舌。第一天就如此魔鬼训练,这后面还如何了得?
她转过头,看向蹲着马步的两人,清了清嗓子。
“漫天花雨落星辰,需要极为稳定的真气。目前来看,白鹿要比虚怀好一些——但距离学习漫天花雨落星辰,还有非常远的距离。”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你们需要做到——让释放出去的真气,完全静止。这,只是第一步。”
沈虚怀和白鹿似懂非懂,却都点了点头。
让真气完全静止……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呢?
两人没有多问,只是咬紧牙关,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
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虚怀和白鹿依旧蹲着马步,周身真气外放,一动不动。
汗水从沈虚怀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滴下,落在地上,洇湿一小片泥土。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抖,膝盖酸软,腰背酸痛——但他咬牙撑着,一动不动。
三色真气在他周身缓缓流淌,比清晨时稳定了许多。虽然还会偶尔波动,但已经能够很快平复下来。
白鹿那边,青蓝色的真气如湖水般平静,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她额上也渗出汗珠,但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这半日的苦练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如火,一个如水。
一个躁动,一个沉静。
后山上,只有风声,鸟鸣,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午后。
树荫遮遮掩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弥漫着凉爽的气息。
方棠正专注地盯着沈虚怀和白鹿的修炼,忽然眉心一蹙。
她抬手,拈起一片绿叶,指尖轻弹——
咻——
绿叶破空而去,嵌入不远处的树干,入木三分。
“谁?”
树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紫霞抱着被树叶擦过的脑门,笑嘻嘻地露出脸:“方棠姐姐,是我……”
方棠一愣,放下戒备:“紫霞?你怎么在这儿?”
紫霞从树后钻出来,一蹦一跳地走近,身姿扭捏,裙摆轻摇,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方棠板起脸,故作生气:“好啊,居然偷偷躲在一旁。你是要偷学吗?”
紫霞连连摆手,急得脸上的笑容都变了形:“不不不!我只是路过,听说后山风景不错,所以来看看——没想到撞见你们了……”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虚怀那边飘。
方棠抿了抿嘴,将她的眼神看在眼里。
反正漫天花雨落星辰也没练到关键时候,看一眼也不会有事儿。而且紫霞这丫头,看上去不像是有坏心思的人——倒是她的师姐青霞,得好好提防。
她拉着紫霞往旁边走了几步,离沈虚怀和白鹿远远的,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来看虚怀师弟的?”
紫霞小脸腾地红了,连连摇头:“没有!我发过誓,绝对不会再理他——”
方棠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面颊微红,心跳加速,眼神飘忽,神色慌张……”她一字一顿,加重语气,“你明显是在说谎!”
紫霞张了张嘴:“我……”
“说,”方棠凑近一些,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为什么喜欢虚怀师弟啊?”
紫霞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虚怀……拔出了紫青宝剑。”
方棠挑眉:“就凭这个,你就喜欢上了他?”
紫霞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紫青宝剑可不是一般法器。是师尊用我和青霞的精血铸成的——只有我们的意中人,才能将剑拔出。”
方棠怔了怔,脸上露出惊奇之色:“居然有这种法器?真是闻所未闻……”
她顿了顿,忍不住吐槽:“你们的师尊,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这样做,究竟意欲何为?”
紫霞的脸上浮起一丝愁容。
“谁能拔出紫青宝剑,谁就是我们修行之路上的一个情劫。”她轻声说,“至于情劫该如何度过,师尊从来没有跟我们解释过。”
方棠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打算与自己的情劫共度一生?那青霞呢?”
紫霞的脸色黯了黯。
“青霞……”她咬了咬唇,“青霞是要杀了他。”
方棠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远处蹲着马步的沈虚怀。
“难怪青霞对虚怀师弟如此有敌意,原来是因为这事儿……”
紫霞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青霞的脾气我最清楚——她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阻拦。”
方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放心吧,以虚怀师弟的实力,根本不惧青霞。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师姐吧——再执迷不悟,恐怕会吃大苦头。”
紫霞点点头,轻声道:“嗯。”
方棠深吸一口气,结束这段对话。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冒出个坏主意。
“哎,紫霞。”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不是想看望虚怀师弟吗?机会就在眼前——去吧。”
紫霞一愣,看看远处的沈虚怀,又看看方棠,迟疑道:“这怎么行?我怕打扰他修炼……”
方棠坏笑:“别怕,方棠姐姐准了。你尽情发挥——只要别碰到他。”
紫霞似懂非懂,两颗大眼睛忽闪忽闪,片刻后,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坏笑。
她转身,一步步朝沈虚怀和白鹿走去。
沈虚怀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三色真气,余光瞥见一道紫色的身影走近,心里咯噔一下。
真气开始抖动。
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稳……稳……
白鹿眼不见为净,将注意力完全收回自身,青蓝色的真气依旧平稳流淌,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紫霞走到沈虚怀面前不远处,站定。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少女的娇羞。
她抬起手,玉腕上的链饰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她动了。
裙袂轻扬,身姿旋转,足尖点地,翩翩起舞。
那舞姿优美灵动,如彩蝶穿花,如惊鸿照影。手腕翻飞,链饰叮当;裙摆旋开,如花瓣绽放。她一边跳,一边靠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沈虚怀的脸憋得通红。
真气又开始剧烈抖动。
姑奶奶……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他拼命压制着体内躁动的三色真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紫霞越跳越近,舞姿越来越舒展。
还别说,跳得真不错。一看就是学过的。
沈虚怀渐渐稳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紫霞身上,竟有些移不开眼。
那个疯疯癫癫、死缠烂打的丫头,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远处,方棠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不行。不够激烈。刺激不到他们。
她背着手,扬声喊道:“紫霞,你学过唱歌吗?”
紫霞停下舞步,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还真学过。你要听吗?”
方棠点头,笑容灿烂:“非常荣幸!”
紫霞转过身,面向沈虚怀,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唱了。
歌声婉转,如清泉流石,如黄莺出谷。她一边唱,一边看着沈虚怀,目光盈盈,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踏莎行·诉与傻瓜》
紫府谪仙,红尘误打,
偏偏逢着冤家大。
铃声摇碎玉关云,
回眸一笑春风嫁。
飞蛾扑灯,痴儿笑骂,
情深不悔由他罢。
世人都说好姻缘,
前头一半猜不那。
唱到最后一句,她微微侧头,眸光流转,轻声念白:
“傻瓜,你还不明白吗?”
歌声落尽,余音袅袅。
沈虚怀怔住了。
他周身的三色真气,不知何时已稳如泰山——不是因为控制得好,而是因为,他的心根本没有放在真气上。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她唱的那些词,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上。
紫府谪仙,红尘误打……偏偏逢着冤家大。
情深不悔由他罢……
傻瓜,你还不明白吗?
沈虚怀忽然想起那天自己说过的话。
“死缠烂打,不知廉耻。”
“你做人一定很差劲。”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出去,他以为她已经走了,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
可她来了。
她跳舞给他看,唱歌给他听,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
沈虚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骂自己。
真该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