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紫霞一个惊吓,猛地捂住嘴。
沈虚怀周身的三色真气轰然涣散,整个人仰面躺倒,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望着头顶的树影,满脸迷茫。
紫霞慌了,小跑上前蹲下,伸手想扶又不敢扶,愧疚得眼眶都红了。
“虚怀……你没事吧?”
沈虚怀转过头,幽怨满脸。
刚才那点歉意,那点心软,那差点落下的一滴热泪——此刻全憋回去了。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手,手指点着紫霞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儿!这次害我违背师命——你就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紫霞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对不起……我错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沈虚怀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唉——
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处放。
这时,方棠悠悠然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虚怀,不许欺负紫霞姑娘。”她顿了顿,“是我让她来测试你的。”
沈虚怀瞪大眼睛:“师姐——?!”
方棠摆摆手,不接这茬,抬头看了看天色。
“好了。练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天色不早了,可以停了。”
话音一落,白鹿才缓缓收回真气。
她站起身,脸色有些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整六个时辰。
换了谁也吃不消。
方棠拍了拍手,招呼道:“回去休息吧!走!”
紫霞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小跑着追了上去。
“方棠姐姐——”
方棠回头,看见紫霞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医仙前辈在吗?”紫霞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我要拜她为师。”
方棠看着她,温柔一笑。
这丫头,虽然莽莽撞撞的,但那份真心善良,却是骗不了人的。她对紫霞,也有不少好感。
“那就一起回去吧。”方棠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紫霞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谢谢方棠姐姐!”
沈虚怀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切”了一声。
表情很不屑。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有些开心。
他从背后瞥了紫霞一眼——其实她也没那么讨人厌。只是心思太过单纯,太过痴情罢了。
真正的问题,是他自己。
他太在乎白鹿了。因为在乎,所以对紫霞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和厌恶。这对紫霞来说,确实不公平。
沈虚怀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眼下最重要的,是学会“漫天花雨落星辰”。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全地与公玉知风汇合,将那价值近六万两白银的军饷带回去。
——
四人返回镜湖医馆。
方棠让紫霞在正堂稍候,自己径直走向后院,来到师父端木蓉的房间外。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她伸手取下,展开来看——
“棠儿,为师去南山采药,三日后归。”
方棠收起纸条,没多想,转身回前馆。
三人正在正堂候着,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方棠道:“师父去南山采药了,三天后才回来。”
沈虚怀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这么说……又得推迟三天才能学‘漫天花雨落星辰’?”
方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慰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好了好了,不差这三天。”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有师姐在,可以提前透露一点儿‘漫天花雨落星辰’的诀窍给你们。”
沈虚怀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师姐!”
方棠却忽然变了脸色,盯着他,目光灼灼。
“你就这么急着要走?”
沈虚怀一愣,旋即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不瞒师姐,我有要事在身。多拖一天,便有一天的压力。”他顿了顿,“师父的‘漫天花雨落星辰’,是我能够破局的唯一方法。只有这样,才有机会突破北庭纵横的包围。”
方棠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你认师父,只是为了学习‘漫天花雨落星辰’。一旦学会,你就会立刻带着你的剑走人。”
沈虚怀没有否认。
“我想学会‘漫天花雨落星辰’,但同时也不能放弃玄离剑。”他握紧拳头,“剑在手,才有更大胜算。”
方棠轻叹一声。
“你心里想什么,师父一清二楚。”她看着沈虚怀,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之所以毅然决然要将‘漫天花雨落星辰’传授给你,是因为……”
沈虚怀追问:“因为什么?”
方棠摇摇头:“我也只是乱猜的。这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重要的是——你想短时间内学会‘漫天花雨落星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沈虚怀眉头一皱:“为什么?”
方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用了十年时间,才达到师父的一成功力。”
十年。
沈虚怀怔住了。
但只一瞬,他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
“十年?不行。”他摇头,语气坚定如铁,“绝对不能是十年。十个月都不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十天。我要在十天之内学会。”
方棠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是认真的?
沈虚怀站在原地,拳头握紧,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十天。
他给自己定了死限。
“啊……”
紫霞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表情痛苦。
沈虚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怎么了?”
紫霞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肚子痛……一定是吃坏东西了。”
她转向方棠,眼神里满是求助:“方棠姐姐,你给我开几副药吧……”
方棠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她慢悠悠地开口,“一百两银子。”
紫霞瞪大双眼:“这么贵?!”
方棠挑眉,不紧不慢地道:“贵?你现在站着的位置,可是镜湖医馆。我堂堂药仙亲自为你拿药——一百两,很便宜了。”
紫霞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肉疼地递过去。
“……一百两就一百两。”
沈虚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表情渐渐变了。
肚子痛?
刚才还活蹦乱跳地跳舞唱歌,这会儿就肚子痛了?
他盯着紫霞的脸,那双眼睛虽然皱成了包子,但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分明就是在——
装病。
害自己白白浪费感情。
沈虚怀收回目光,随口道:“要不要躺一下啊?”
紫霞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坐着就行……”
方棠看着两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朝药柜走去,招呼道:“白鹿,给我打下手吧。”
白鹿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内室,留下沈虚怀和紫霞在正堂。
方棠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笑。
这丫头,倒也不算太笨。
两人走后,正堂里安静下来。
紫霞还是那副模样——捂着肚子,弯着腰,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嘴里还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沈虚怀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紫霞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委屈巴巴地说:“人家真的肚子痛嘛……”
沈虚怀没接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她。
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我看你装。
“哎呦——”
紫霞捂着肚子,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沈虚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你慢慢哎呦吧。我回去睡觉了。”
他抬脚就走。
“哎——!”紫霞一下子直起腰,叫住他,“我住哪里啊?”
沈虚怀头也不回:“这里这么多空房子,你随便收拾一间出来住好了。”
“可是……”紫霞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可怜,“人家现在是病人……你就如此狠心,让我一个人去收拾?”
沈虚怀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帮你收拾……”
紫霞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嘿嘿!”
沈虚怀盯着她。
紫霞立刻捂住肚子,表情又垮下去:“哎呦……”
沈虚怀摇摇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紫霞小步跟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
推开一间空房的门——
呼——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
两人同时咳嗽起来,拼命用手扇着眼前的灰。
沈虚怀退后两步,看着满屋的灰尘和杂物,皱了皱眉。
“算了。”他转身,“你先去我的房间住吧。这间房我自己收拾。”
紫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溢于言表。
“你的房间在哪?”
沈虚怀随手一指:“就在隔壁。”
紫霞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干净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松软,枕头端正。一看就是有人住,但收拾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被单。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了些,细细嗅着被单上的味道。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一脸陶醉。
沈虚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副模样。
“喂,你干什么?”
紫霞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脸腾地红了。
“没、没什么……”
沈虚怀别过脸去,语气淡淡的:“那张床,我连坐都没坐过。你不用介意。”
紫霞脸上的尴尬更深了。
沈虚怀靠在门上,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剪影——清瘦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垂下的眼睫。
紫霞看得入了迷。
沈虚怀站了一会儿,摆了摆手,朝远处走去。
一棵树下,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月亮。
紫霞走到门前,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沈虚怀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月光里。
“男人脑子里,当然想着国家大事。”他顿了顿,“不像你们女孩,整天就是情情爱爱。”
紫霞歪头看他:“我也可以想国家大事。”
沈虚怀没有接话。
他想着天冰国的未来,想着如何打败北庭纵横,想着如何帮公玉知风夺回江山。
这时,白鹿端着一碗汤药,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走向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那是她为紫霞煎药的地方。路过树下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紫霞,药煎好了。”
紫霞转过头,笑着应道:“哦,来啦!多谢白鹿姑娘亲自为我煎药——”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白鹿手腕一倾,将那碗汤药直接倒在一旁的土地里。
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冒着微弱的热气。
紫霞呆呆地看着那滩药渍,说不出话来。
白鹿直起身,看着她,语气平静。
“这味药伤身体。没病的话,还是不要喝。”
紫霞低下头。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是装病的。
可她们还是陪她演,陪她闹,给她煎药,给她住处……
她一时有些惭愧,眼眶微微发热。
白鹿又道:“虽然不用喝药,但一百两银子的药钱还是要付的。”
紫霞抬起头,摸了摸身上。
分文没有。
她取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我只有这枚玉佩……先抵押在你这里吧。等我有钱了,我再赎回来。”
白鹿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
月光下,玉佩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贴身之物。
她看了一会儿,又将玉佩递了回去。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顿了顿,“什么时候能拿出钱,再什么时候付。”
紫霞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眼眶更红了。
这种被包容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沈虚怀走过来,看了看两人,开口道:
“你,还不回房间?”
他转向白鹿。
“白鹿,我们再加练一个时辰吧。”
白鹿点头:“好啊。就那棵树下吧。”
“嗯。”
两人走向那棵月光下的树,面对面站定,开始释放真气,继续加练。
紫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片刻后,她悄悄挪到角落里,也蹲下马步,学着他们的样子,有模有样地释放出自己的真气。
月光洒落,笼罩着三个年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