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镜湖如镜,水面上薄雾缭绕。
两道人影踏雾而来,飞身一跃,轻轻落在通往医馆的木桥上。
当先一人上了年纪,满面风霜,眉宇间带着常年浸淫刀法的凌厉。他身形魁梧,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木桥微微震颤。
身后跟着一名女子,白衣素裙,面上遮着白色面纱。她微微低着头,眼神闪躲,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方棠从医馆里迎出来,看见来人,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
“二位可是来求医的?”
那沧桑男子抱拳,声音低沉:
“在下第二刀皇,特带小女前来——治疗面部外伤。”
——
医馆门内,沈虚怀探出半个脑袋。
他往外一瞅,脸色骤变,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第二刀皇……
先前被这老家伙误会杀了第一邪皇,差点命丧他刀下。如今他找上门来,自然得小心躲着。
他刚藏好身,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紫霞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从回廊里出来,浑然不觉外面来了什么人。
她跨出门槛——
刀皇的目光扫过来,瞬间凝固。
“你……”
他眼睛瞪大,全身气势陡然爆发,杀意如潮水般涌出。
“你就是上次逃掉的那个紫霞!”
紫霞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刀皇握紧刀柄,就要动手——
“不得无礼!”
方棠一步上前,挡在紫霞身前,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刀皇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怒火。
这里毕竟是镜湖医仙的地盘,他还不敢放肆。
他松开刀柄,冷哼一声:
“哼。我知道镜湖医仙的规矩——医馆之内不得动手。”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紫霞。
“等为梦儿治好伤后,我在外面等着你。”
紫霞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内跳了出来。
沈虚怀挡在紫霞身前,直面刀皇。
刀皇眼睛瞪得更大了。
“姓沈的——原来你也在!”
沈虚怀抱拳,神色坦然:
“刀皇前辈,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第一邪皇见物起意,想杀人越货,结果被同伙出卖,死于非命——与我们无关。”
刀皇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
“难道……真是这样?”
紫霞站在沈虚怀身后,没有说话,脸上却莫名浮现出一丝着急。
刀皇盯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青霞……”他喃喃道,“那个通风报信的女子——原来是她杀死了邪皇。”
紫霞脸上的着急更明显了。
她担心青霞。
明明是青霞嫁祸给她和沈虚怀,明明是青霞想杀沈虚怀——可此刻听说刀皇要去找青霞,她心里竟涌起一阵担忧。
毕竟同门一场。
况且那个第一邪皇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想杀人越货,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方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来到镜湖医馆,江湖恩怨就得先放一边。”
她转向刀皇身后的女子,语气柔和了些。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抬起头,隔着面纱,声音轻轻的:
“第二梦……”
她下意识抬起手,害羞地捂住面纱下受伤的脸。
刀皇收敛情绪,转向方棠,抱拳道:
“镜湖医仙不在,不知方棠药仙能否为小女治疗面部伤势?”
方棠微微颔首:“能不能治,得诊过才知道。”
她看向第二梦,目光温和。
“请第二梦姑娘取下面纱。”
第二梦浑身一僵。
她的手紧紧攥着面纱边缘,指节发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脸上的伤疤……
她情何以堪。
方棠看出她的紧张,微微一笑。
“请第二梦姑娘移步诊疗屋。”
方棠带着第二梦进了诊疗屋,木门轻轻合上。
沈虚怀收回目光,转向刀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刀皇前辈,这边请。”
刀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跟着走向候客屋。
紫霞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
候客屋里,沈虚怀端来茶案,摆上茶盏,斟满一杯,双手递到刀皇面前。
“刀皇前辈,请用茶。”
刀皇接过茶盏,斜眼看他,抿了一口,淡淡道:
“无事献殷勤。有话直说。”
沈虚怀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听闻刀皇前辈刀法精湛,整个天冰国都能数得上。”
刀皇又抿了一口茶,冷哼一声:
“哼。当初第一邪皇,也只是凭借魔刀胜我一招。没曾想,居然死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上……”
沈虚怀目光微动。
“按理说,第一邪皇能赢前辈一招,不应该被青霞偷袭得手。”
刀皇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是啊……”
沈虚怀看着他,缓缓道:
“刀皇前辈可曾亲眼见到邪皇的尸体?”
刀皇一愣。
“这个……”他皱了皱眉,“还真没有。”
沈虚怀身子微微前倾。
“有没有可能——那个第一邪皇是假的?”
刀皇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溅出。
“什么?你是说,邪皇没死?”
他瞪着沈虚怀,满脸不可置信。
“可刀宗弟子却口口声声说见到了邪皇的尸体——就在城外十里的林子里。”
沈虚怀追问:“那尸体如何处置了?”
刀皇道:“就地焚烧了。”
沈虚怀看着他,一字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刀宗弟子弄错了?”
刀皇怔住了。
他慢慢坐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他喃喃道,目光飘向窗外。
“邪皇闭关十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斗宝台?又为何要抢夺别人的法器?这说不通啊……”
沈虚怀接口道:
“要想知道邪皇是死是活,去他闭关处一看便知。”
刀皇猛地一拍大腿,腾地站起。
“好!我这就去邪魔洞一探——”
“邪魔洞?”沈虚怀也跟着站起来,“刀皇前辈,晚辈可否一同前去?”
紫霞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刻忽然着急地开口:
“我也要去!”
刀皇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虚怀,沉吟道:
“邪魔洞距离此处,也就半天路程。可带上你们,恐怕得好几天。”
沈虚怀抱拳道:
“刀皇前辈只管赶路,虚怀定能追上。”
刀皇的目光移向紫霞。
“那这丫头呢?”
沈虚怀瞥了紫霞一眼,随口道:
“她呀?她随便说说的,不必管她。”
紫霞瞪大眼睛,腮帮子鼓起来:
“什么嘛!敢小瞧我?我的速度可不比你们慢多少!”
沈虚怀挑了挑眉:
“好吧。如果跟丢了,你可别怪我。”
紫霞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等着瞧吧!”
刀皇已经迈步出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少废话。快跟上。”
沈虚怀应声追出:“来了!”
紫霞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霞光万丈,紫气东来——”
口诀念完,她周身骤然迸发出绚烂的紫色光芒。
霞光万丈破云霄,
紫气东来天地遥。
一念千山身后过,
回首已在九重霄。
紫光开路,仙气飘飘,她整个人如一道流霞,冲天而起。
——
沈虚怀正施展身法疾飞,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异。
他回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
紫霞正化作一道紫光,以惊人的速度追来,眨眼间已逼近身后数丈。
“居然这么快……”他喃喃道,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嘿!”
紫霞追上他,与他并肩而飞,得意地扬起下巴:
“哈哈!我的‘霞光’速度还可以吧?”
沈虚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嘴上却不饶人:
“小瞧你了。不过,你用绝招来赶路,又能坚持多久呢?”
紫霞哼了一声:
“那就比比看——谁先追上刀皇前辈!”
沈虚怀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好啊,怕你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提速。
两道身影破空而去,一道青蓝,一道紫霞,你追我赶,在天空中划出两道绚丽的轨迹,如同两道追逐的彩虹。
半日之后。
三道身影落在邪魔洞外。
洞口巨石封门,石面上爬满青苔,看得出许久无人进出。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偶尔掠过,卷起几片枯叶。
刀皇站在石门前,眉头紧锁。
“邪魔洞关着……”他喃喃道,“难道邪皇还未出关?”
沈虚怀上前两步,打量着那扇厚重的石门。
“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吧。”他转头看向刀皇,“为了调查清楚邪皇的生死,前辈只能用霸刀破开这堵石门。”
刀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他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上刀柄。
霸刀缓缓出鞘,刀身泛起冷冽的光芒。
就在他举起刀、即将劈下的瞬间——
“住手!”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三人同时回头。
一名白衣女子提着竹篮,正沿着山道走来。
她身姿轻盈,步态从容,一袭白衣在山风中轻轻飘动。那张脸冷若冰霜,生人勿近——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征服的美。
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刀皇举起的刀上,眉头微蹙。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清冷,“为何打扰义父闭关?”
刀皇收起刀,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是邪皇的义女?”他顿了顿,“这么说,邪皇真的在里面闭关?”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原来是刀皇叔叔。”她欠身行礼,“独孤梦失礼了。”
刀皇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独孤梦……你就是邪皇闭关前收养的那个孤女?”
独孤梦直起身,语气平静:
“是。这十年来,一直是我在照顾义父。”
刀皇追问:“你上次见到邪皇,是何时?”
独孤梦道:“一个月前。我每个月都会来邪魔洞一次,用石头敲击三下。如果有回应,就说明义父还清醒着。”
沈虚怀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清醒着?邪皇前辈……会失去理智吗?”
独孤梦的目光移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是谁?”
沈虚怀抱拳,语气客气:
“在下沈虚怀,特来拜访邪皇前辈。”
独孤梦神色冷淡下来。
“我义父不需要别人拜访。”她语气生硬,“你们赶紧走吧。不然,万一义父生气,你们一个人也走不了。”
刀皇上前一步,语气放缓:
“小侄女莫要生气。你且敲击三下,我等知晓邪皇无恙便走。”
独孤梦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走到石门前,举起手——
铛。铛。铛。
三声脆响,在山谷间回荡。
然后,鸦雀无声。
没有任何回应。
独孤梦的脸色变了。
她又举起石头。
铛。铛。铛。
还是没回应。
“义父……”她声音微微发颤。
刀皇走上前,沉声问:
“邪皇可曾告诉你——如果他没有回应,你该怎么做?”
独孤梦转过身,脸色发白。
“马上离开……”她声音发抖,“越远越好。”
她顿了顿,艰难地开口:
“因为义父修炼魔刀,一旦进入魔化状态……会丧失理智,见人就杀。”
沈虚怀看着她,忽然道:
“可万一邪皇要是不在呢?”
独孤梦愣住了。
刀皇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事已至此,只有劈开洞门,一探究竟了。”
他举起霸刀,刀身震颤,刀气凝聚。
“绝情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