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玉知风转身,披风滑落肩,身形挺拔,一身白衣更添几分清俊。
他停在风雪中,白衣被风掀起一角,恰好将玄沧贪婪的嘴脸、白鹿紧绷的侧脸都纳入视野。
玄沧瞥见那抹白,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穿得倒像个仙门修士,心肠却这般爱管闲事。”
白鹿也侧目望来,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一袭雪绒白袍,像从风雪里走出的谪仙,气质迥异,却同样让人不敢小觑。
公玉知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抹白在他身上,仿佛成了某种无声的宣告——他既已停下,便不会再袖手旁观。
“呜~”渊蛟的哀嚎再次响起,这一次,公玉知风听得更清。
那声音里没有濒死的绝望,反倒带着种穿透风雪的呼唤,像在对着某个遥远的方向诉说。
他望向渊蛟那双逐渐失焦的金色瞳孔,心头莫名一动——这妖兽的灵智,似乎比他想的要高得多。
“听啊!它在呼唤它的配偶……”白鹿的声音带着哽咽,浅金色的眸子里泛起水光。
她守着噬灵渊多年,自然懂这些生灵的语言,渊蛟此刻的呼唤,是在与同伴做最后的诉说。
公玉知风彻底转过身,白衣在雪地里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望着冰面上那摊刺目的暗红血迹,望着玄沧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先前的犹豫已荡然无存。
有些事,哪怕明知会卷入纷争,也必须站出来。
玄沧被惹得不耐,扬了扬黑蛟剑:“哈哈哈哈!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又何必带入这只畜牲的情感?待我取了内丹,修为大涨,便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我认识的玄沧,不是这样的!”白鹿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里满是痛心,“曾经的他,会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兔子彻夜守着,会为了护一株濒死的灵草翻遍整座山,善良,正义,可如今……你却完全丧失了人性!”
“住口!”玄沧猛地厉声打断,黑蛟剑“嗡”地一声震颤,黑气暴涨,“连师父他老人家都不曾教训过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从前?”
“你简直无可救药……”白鹿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玄沧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冰崖间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癫狂:“我要在你面前,一刀一刀的取出这只渊蛟的内丹,让你好好看看,力量究竟能带来什么!你睁大眼睛看好喽!”
“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它!”白鹿横剑身前,青芒再次亮起,哪怕灵力已所剩无几,姿态依旧挺拔如松。
“师妹,你这又是何苦呢?”玄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虚假的惋惜,“为了一条畜牲,与我拼个你死我活,真是愚蠢。”
“少废话!”白鹿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我们之间,必须分出胜负。”
玄沧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公玉知风,白衣身影在风雪里格外显眼,像根扎在心头的刺。
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你我之间,便来场公平对决,任何人都不得插手。”
他故意加重“任何人”三个字,眼神阴恻恻地瞥向公玉知风,显然是怕这人再横插一脚。
白鹿略一犹豫,看了眼公玉知风,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头道:“好!任何人都不得插手。”她不想欠外人太多,这场恩怨,终究该由她自己了结。
玄沧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眼底杀意毕现。
公平对决?等他解决了白鹿,再收拾那个白衣小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公玉知风听着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得出白鹿灵力不济,玄沧又心怀歹意,这场“公平对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可方才白鹿已然应下,他若强行插手,反倒会让她难堪。
一时间,他站在原地,白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内心的纠结像被风雪缠住的丝线,乱成一团。
“铛!”
一声脆响划破沉默,黑蛟剑与鹿溪剑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迸溅的火星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玄沧率先发难,黑蛟剑带着黑气直刺白鹿心口,招式狠辣,正是“潜蛟初醒”。
白鹿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如“鹿影穿林”般避开剑锋,同时手腕翻转,鹿溪剑斜挑而上,取玄沧肋下。
两人身影在冰面上快速交错,剑光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玄沧的剑招越来越邪,黑气缭绕的剑刃总往要害招呼,“沧蛟出渊”的沉猛、“亢蛟震澜”的霸道,招招都带着杀意;
白鹿的剑法则依旧守正,“鹿踏惊风”的沉稳、“鹿啸裂空”的锐劲,看似防守,却暗藏反击,只是灵力不济,渐渐显得有些吃力。
“蛟覆九霄!”玄沧猛地一声低喝,黑气化作蛟影扑出。
“鹿濯清川!”白鹿咬牙反击,青芒凝成鹿形相迎。
两招碰撞,气浪翻涌,两人各退数步,竟是依旧不分胜负。
玄沧喘着粗气,眼中戾气更重;
白鹿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到极限。
公玉知风看着这一幕,白衣下的拳头攥得死紧。
风雪陡然凝滞,玄沧突然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左手猛地按在黑蛟剑的剑镡上,右手食指在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墨色剑身上。
“以吾之血,唤汝之灵——”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喷出,“黑蛟剑灵,现!”
“嗡——!!!”
黑蛟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那光芒不再是散逸的戾气,而是凝聚成一道实质的光柱直冲天际。
云层被撕裂,风雪被震退,一道庞大的黑影在光柱中缓缓舒展身躯——鳞甲如墨玉叠砌,双角似玄铁铸就,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温度,正是完全觉醒的黑蛟剑灵!
它盘旋在半空,龙息喷吐间,空气都被冻成细碎的冰晶,一股碾压性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下来,连噬灵渊的渊水都停止了流动。
白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那威压太过霸道,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经脉,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鹿溪剑,青碧色的剑身正在剧烈颤抖,剑身上的鹿纹黯淡无光,显然被黑蛟剑灵的气势完全压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呵……呵……”玄沧低笑着,双眼已被黑气彻底覆盖,瞳孔变成一片浑浊的墨色,嘴角挂着涎水,心智早已被剑灵吞噬。
他握着黑蛟剑的手高高举起,剑刃直指白鹿与公玉知风,“死……都得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剑劈下。黑蛟剑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俯冲而下,与剑刃上的黑气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型剑气。
那剑气漆黑如墨,边缘泛着毁灭的红光,所过之处,冰崖崩裂,虚空扭曲,连光线都被吞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压了过来。
“小心!”
公玉知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白鹿还未从那股窒息的威压中挣脱。
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拽到身后,眼前闪过一片素白——公玉知风已挡在她身前,双手凝聚起莹白的气墙,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而立的旗帜。
白鹿猛地回神,压下喉头的腥甜,鹿溪剑再次举起。
青碧色的灵力与莹白的气劲在瞬间交汇,形成一道半青半白的屏障。
可当那道巨型剑气撞上来时,她才明白什么叫螳臂当车——
“嘭!!!”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白鹿只觉手臂像是被巨锤砸中,骨头都在哀鸣。
公玉知风的气墙剧烈震颤,莹白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那张清俊的侧脸瞬间涨红,显然也到了极限。
“你……”白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中除了惊讶,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们本是萍水相逢,甚至曾有过冲突,可他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
“撑住!”公玉知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玄沧的力量在血祭后暴涨数倍,那剑气里蕴含的毁灭之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疯狂消耗,气墙表面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玄沧站在剑气后方,黑气缭绕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双手不断催动灵力,巨型剑气的威势越发恐怖。
他眼中只有杀戮,连黑蛟剑灵的咆哮都成了助兴的鼓点。
“咔嚓——”
屏障终究还是碎了。
公玉知风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崖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白鹿也被气浪掀飞,鹿溪剑脱手而出,她趴在雪地里,咳出来的血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巨型剑气失去阻碍,继续劈向冰崖。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噬灵渊边缘的冰崖被生生劈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碎裂的冰块坠入渊底,激起千层浪涛,久久不息。
玄沧喘着粗气,黑气渐渐从眼中退去少许,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插在雪地里的黑蛟剑,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谁能挡我……谁还能挡我!”
公玉知风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他侧头看向白鹿,见她也正望着自己,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
“你……”白鹿刚想开口,却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公玉知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黑蛟剑灵,低声道:“这家伙……疯得彻底了……”
话音未落,玄沧的目光再次扫来,那眼神里的杀意,比刚才更甚。显然,他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玄沧的黑蛟剑带着未散的黑气,如一道墨色闪电劈向雪地中动弹不得的两人。
剑风未至,地上的积雪已被卷得倒飞而起,形成一道旋转的雪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逼公玉知风与白鹿的面门。
公玉知风下意识地想抬手凝聚气刃,可胸口的剧痛让他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狰狞的剑光越来越近,瞳孔中映出玄沧那张扭曲的脸。
白鹿也撑着冰面想翻身,却被腰间的剧痛拽回原地,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绝望。
鹿溪剑还插在数丈外的雪地里,此刻连自救都成奢望,更遑论护住身边的白衣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突然炸响,比先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
那道劈下的墨色剑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顿在半空,剑身上的黑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玄沧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剑端传来,虎口瞬间开裂,黑蛟剑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险些脱手飞出。
他踉跄着后退三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剑光落下之处——不知何时,一道身影已挡在公玉知风与白鹿身前。
那人身穿红白相间的锦袍,红如烈火,白似霜雪,衣摆在风雪中舒展,竟有种奇异的张扬与肃杀。
他手中握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脊上镶嵌着一道朱砂纹,此刻正微微震颤,剑端凝着的寒气让周遭的雪粒都凝成了冰晶。
“谁?!”玄沧捂着发麻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怒。
这人出现得太过突兀,仿佛是凭空撕裂风雪而来,连黑蛟剑都没能察觉到半分气息。
公玉知风望着那道背影,浑身一震,原本因剧痛而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柔和,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虚怀……”
那红白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底总像含着笑意,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他瞥了眼地上的公玉知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没料到是我吧?一来就有活干,你倒是会给我找事。”
沈虚怀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惯有的散漫,却让公玉知风心头一松。
他躺在雪地里,胸口的血迹染红了白衣,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干净又灿烂,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淡去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