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虚怀低空飞行,身形压得极低,堪堪擦着树梢掠过。枝叶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前飞。
飞行太消耗体力了。
尤其这种低空穿林,既要维持速度,又要躲避横生的枝杈,比平地奔跑累上十倍不止。放眼望去,丛林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仿佛一辈子也飞不出去。
不知飞了多久——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眼前忽然一亮。
丛林到了尽头。
沈虚怀猛地收住身形,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豁然开朗,却不见什么镜湖。
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地。
寸草不生,地势平坦,像是一处天然的决斗场。
沈虚怀瞳孔微缩。
不对劲。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眼神锐利起来,他缓缓扫视四周,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砰砰砰!
三道身影从天而降,砸落在他面前三丈之外。
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三道人影现出身形。
左边一人,手持羽棒,面容冷峻——酉堂主·启明。
中间一人,精瘦如柴,狼牙棒杵在地上,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戌堂主·敖全。
右边一人,圆滚滚一团,圆锤在手里掂着,憨厚的脸上带着与身材不符的精明——亥堂主·福泽。
敖全咧嘴一笑,那笑容像狼看见了羊。
“嘿嘿……沈虚怀,我们等你很久了。”
沈虚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人,忽然笑了。
“哼。刚才那个指路的老头——原来是你们安排的。”
福泽憨声憨气地开口,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太晚了?”
沈虚怀挑了挑眉,笑意更深。
“哈。半路上我就意识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不过要是不来,岂不是让三位白等了?”
启明冷笑一声,羽棒在手中转了个圈。
“狂!妄!”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刀。
“今日你是必死无疑。有什么遗言,就快点说出来。”
沈虚怀看着他,又看看另外两人,忽然笑出声来。
“哈!”
他抬起手,指了指三人。
“你们以为人多,就可以打败我?”
敖全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更盛。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然后大拇指往胸口一戳。
“打败你——”
他顿了顿,拖长了调子。
“我一个人就够了。”
沈虚怀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我接受你的挑战。”
启明将羽棒往背后一横,退后几步,袍角在干燥的土壤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福泽把圆锤往地上一墩,锤头砸进土里,陷了半尺深。他顺势一屁股坐下去,圆滚滚的身子像个肉球摊在地上,两条短腿往前一伸,摆出一副舒舒服服看戏的架势,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个什么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沈虚怀对决敖全。
这片广阔的金黄色土壤广场,寸草不生,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天然的演武场。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缕尘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散了。
沈虚怀右手虚握,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结,丝丝寒气顺着指缝往外渗;
左手摊开,赤红的火焰腾地燃起,热浪扑面而来。
冰与火,一左一右,在他身上达成诡异的平衡。
敖全肩扛狼牙棒,棒上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邪魅的笑,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丝丝缕缕飘在身后。敞开的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肌肉线条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小子,这处战场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受死吧!”
沈虚怀嘴角上扬,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敖全动了。
他扛着狼牙棒冲向沈虚怀,脚步踏在地上,每一步都震起一小蓬尘土。
一眨眼的功夫,人已跃至半空,狼牙棒挟着万钧之势,照着沈虚怀的天灵盖当头砸落!
风声呼啸。
沈虚怀脚下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他在空中翻转半圈,右手一挥——
冰气激射而出,如一道白色的箭,直奔敖全面门。
敖全落地,横棒格挡。冰气在狼牙棒上炸开,瞬间凝成一层薄冰,咔嚓咔嚓的结冰声清晰可闻。棒上的铁刺被冰层覆盖,寒光变成了冷光。
敖全看都不看一眼,脚下发力,快跑几步,狼牙棒呼啸而出——
横扫!
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沈虚怀连连后退,被逼到战场边缘。
敖全一棒扫过,边缘那一排碗口粗的树木拦腰折断,轰然倒下,枝叶乱飞,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沈虚怀稳住身形,心里快速盘算:狼牙棒属金,金克木……而火克金。
他收回寒冰,双手全力运转体内的火之力。
赤红的火焰从掌心涌出,先是两团,然后连成一片,向整个战场蔓延。热浪滚滚,空气都扭曲起来。
敖全挥舞狼牙棒再次砸来,却在靠近的瞬间被火焰逼得身形一滞——火焰炙烤着他的皮肤,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眉头紧皱,牙关紧咬。
温度节节攀升。
敖全手中的狼牙棒,在高温中发出轻微的嗡鸣,棒身隐隐扭曲变形,那层覆盖的冰早已融化,化作白气蒸腾。
沈虚怀大吼一声,双臂猛然推出——
火焰铺天盖地,如怒涛般朝敖全碾压而去。
敖全却在这一刻邪魅一笑,笑容里带着早有预料的从容。
只见他狼牙棒猛地往地上一顿,棒尖刺入土壤。体内土金色的能量轰然爆发,顺着狼牙棒灌入大地——
地面震颤。
土壤扬起,漫天沙尘瞬间成形,如同一场狂暴的沙暴,朝火焰席卷而去。
远处,启明邪魅一笑,羽棒在背后轻轻点了点:“极地风暴!戌堂主这是认真了!”
福泽咔嚓又咬了口果子,哈哈大笑:“这片战场将成为他的主场,换作是我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沙暴中央,沈虚怀瞳孔微缩小,心中暗道:“戌”属土,刚才的“金”……只是假象?
火焰撞上沙暴。
赤红与土黄两股力量在战场中央碰撞、纠缠、撕咬,互不相让。火花四溅,沙尘飞扬,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沈虚怀眉头紧皱:火生土……火之力会催生土之力!
敖全在沙暴中狂笑,声音被风沙裹挟着传来,断断续续却格外刺耳:“哈哈哈!你的火之力只会令我的土之力变得更强!”
沈虚怀猛地收回火焰。
沙暴失去阻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千万把刀子,要将他撕碎。
他单手触地——
土壤动了。
不,是土壤听从了他的召唤。
一道土墙拔地而起,迅速升高、加厚,横亘在他与沙暴之间。土墙刚刚成形,沙暴便撞了上来,轰的一声巨响,土墙震颤,却稳稳挡住了那股狂暴的力量。
敖全穿过沙暴,从漫天黄沙中冲出,狼牙棒高高举起,照着土墙重重砸下——
轰!
土墙应声瓦解,土块四溅,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眼前一片浑浊。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敖全瞪大眼睛,在风暴中疯狂搜寻沈虚怀的踪影。
风沙渐渐稀薄。
他看见了。
风暴中央,笔直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是土,衣袍被风沙撕出几道口子,却站得笔直如松。
他双手握着一柄剑——八尺巨剑,剑身宽厚,通体乌金,剑刃上隐隐有流光闪动,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刺破漫天的黄沙。
两道身影同时冲出,撞在一起。
铛——!
玄离剑与狼牙棒交击,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旋即又缠斗在一起,穿梭在漫天的风暴中。黄沙遮目,只见两团模糊的影子忽隐忽现,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启明眯起眼,盯着风暴中那道持剑的身影,渐渐看出端倪。
“这小子的剑法……”他顿了顿,“潦草得很。好像从未练过一般。”
福泽咬了口果子,圆脸上满是不屑:“这等好兵器,放在他手里,简直暴殄天物。”
他说得没错。
风暴中,沈虚怀握剑的姿势变来变去——一会儿单手握,一会儿双手握,一会儿又换回单手。
玄离剑乃九品名剑,到他手里却像是劈柴的开山刀,劈、砍、撩、扫,怎么顺手怎么来;
有时又像根烧火棍,被他抡圆了砸出去。别说剑客的样子,连刀客都算不上。
反观敖全,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章法。棒影重重,将沈虚怀笼罩其中,逼得他只能招架。
铛!
又是一记硬碰。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沈虚怀拉开身位,深吸一口气,剑尖指向敖全。
“玄离·火——”
赤红剑气激射而出,热浪滚滚。
敖全冷笑,狼牙棒往地上一顿。
“还来这招?尘暴破!”
沙暴骤起,与火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同时消散在空中。
沈虚怀剑势一变。
“玄离·冰!”
寒气如潮,席卷而来。
敖全单手结印,往地面一按。
“禁军墙!”
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横在身前。冰气撞在墙上,轰然粉碎,冰块四溅。
两人隔着土墙对视,都大口喘着气。
经过这一轮高强度交战,真气体力都消耗得七七八八。
沈虚怀额角见汗,敖全胸口起伏,金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
敖全盯着沈虚怀,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双手结印,动作缓慢而郑重。
远处,福泽眯起两条缝似的眼睛,嘿嘿一笑:“嘿嘿!狗子要使用终极大招了——”
启明抱着羽棒,神色认真起来:“这招极为消耗真气,但在主场的加持之下,能达到极为恐怖的境界。”
沈虚怀站在原地,好奇地盯着敖全,倒要看看他耍什么把戏。
敖全双眼猛然圆睁,瞳孔中泛起金光。体表土金色能量疯狂涌动,顺着双腿灌入地面——
地面震颤。
一尊等人大小的泥人从土壤中拔地而起。
又一尊。
再一尊。
一共三尊泥人,立在敖全身前,栩栩如生。
沈虚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我当是什么大招?原来是做了几个陶俑——”
敖全脸色发白,显然这一招耗去了他大半真气。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招聚沙成形……我修炼了一百年,才勉强可以一次成形三尊泥人。”他抬起眼皮看向沈虚怀,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先跟它们耗着……等我恢复体力,再取你小命。”
三尊泥人动了。
它们呈扇形散开,朝沈虚怀缓缓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