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虚怀抱着胳膊,闷闷不乐地走在路上。
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路上的石子都数清楚。
“虚怀——等等我嘛——”
紫霞在后面小跑着追,裙摆绊得她跌跌撞撞。
沈虚怀头也不回:“我要回青诚派。你不是青诚派弟子,别再跟着我了。”
紫霞停下脚步,歪头看了看四周,忽然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可是……青诚派在南边呀。”
她顿了顿,手指往另一边点了点,“那边是东边。”
沈虚怀脚步一顿。
他僵在原地,片刻后,闷声道:“……我走错了还不行吗?”
紫霞弯起眼睛,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
“镜湖在东边。你还想去找白鹿姑娘?”
沈虚怀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她的锁骨,力道不重,却一下一下戳得她往后退。
“关你什么事?刚才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能站在这里找什么如意郎君?”
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快回家去,别到处惹事。”
紫霞愣了一瞬,忽然又追上去,笑眯眯地凑到他脸侧。
“你在关心我?”
沈虚怀脚步一滞。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你不觉得自己很讨人厌吗?”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死缠烂打,不知廉耻。连与同门师姐的关系都处理不好——你做人一定很差劲。”
紫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泛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伤心。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转身。
步子很快,裙摆甩得很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甩在身后。
沈虚怀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刚才那些话……好像太重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
紫霞一个人低头走着。
步子越来越慢,眼眶越来越红。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凭什么哭?凭什么要为那种人哭?
“哎呀——”
脚下一绊,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疼。
她蹲下来,揉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凭什么……什么都跟我作对……
忽然,一道青色光影从天而降。
青霞落在她面前,看着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师妹,挑了挑眉。
“哼。居然能在天刀宗的围攻下逃生?”
紫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青霞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绕着紫霞转了半圈,目光四处打量。
“那个姓沈的呢?哪去了?”
紫霞没理她。
青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嘲弄。
“哦——原来是被抛弃了。”
她蹲下来,与紫霞平视,声音放轻,却字字刺耳。
“那可就不能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她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紫霞站起身,将紫青宝剑递到她面前。
青霞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
紫霞手一松。
紫青宝剑落进青霞怀里。
青霞下意识接住,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紫霞,满脸不可思议。
“你吃错药了?为什么把紫青宝剑给我?”
紫霞没有回答。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虚浮,像行尸走肉。
“……根本不准。”
青霞握着剑,怔在原地。
不准?什么不准?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紫霞,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谁拔出了紫青宝剑?”
紫霞抬起眼皮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虚怀。”
青霞瞳孔微缩。
“……沈虚怀?”
她松开手,看着紫霞跌跌撞撞走远,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紫青宝剑的秘密,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拔出此剑的人,就是她们二人命定的意中人。
紫霞要跟意中人长相厮守。
而她——
她要杀死意中人。
断绝情爱,方可证道。
青霞缓缓抬起头,望向东边的方向,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沈虚怀。
她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青霞收起紫青宝剑,眼中杀意凝而不散。
“我去杀了他。”
她转身,足尖一点,便要掠起。
“等等——”
紫霞忽然回过神。
她站在原地,看着青霞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沈虚怀。
那个说话伤人的混蛋。
那个说她“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的讨厌鬼。
那个——从刀皇刀下救了她、牵着她手飞上天的人。
紫霞咬住嘴唇。
她明明应该恨他的。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得她心口现在还疼。
可是……
可是青霞要去杀他。
青霞手里有紫青宝剑,有红莲宝灯。
沈虚怀再厉害,也是赤手空拳……
她抬起头,青霞的身影已经掠出数丈。
紫霞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了上去。
王宫大殿,戌、亥堂主分立两侧。
敖全身材精瘦,一柄狼牙棒杵在身侧,棒上的铁刺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福泽则圆滚滚一团,手中的圆锤像是小孩的玩具,可谁都知道,那锤子砸下去,能把人砸成肉泥。
高坐金色龙椅之上的,是北庭纵横。
他一身玄色龙袍,袍角垂落椅沿,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下方。
敖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启禀国主,戌堂探子来报——北城发现沈虚怀行动迹象。”
北庭纵横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住。
“沈虚怀?”他微微眯起眼,“他在北城做什么?”
敖全道:“沈虚怀与一名身份未知的女子出现在斗宝台上,卖出了不少珍贵草药。”
“卖草药……”北庭纵横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叩击,“修炼之人,岂会轻易将草药换成钱财?想必一定急着用钱。”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
“难道……”
福泽憨声憨气地接话,圆脸上带着与身材不符的精明:“属下跟国主想的一样——他们一定在筹集军费,招兵买马,筹备粮草!”
北庭纵横冷笑一声。
“哼。居然还敢出现在天冰国,真是找死。”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刀,扫过下方二人。
“去。联合北城主启明,歼灭这些潜在的叛乱者。”
敖全与福泽同时抱拳躬身。
“是!”
“是!”
北庭纵横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定要将你们公玉家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沈虚怀独自走在山路上。
日头正烈,晒得他满头是汗。他抬手擦了擦,嘴里嘟囔着什么,脚步却一直没停——往东,往东,镜湖在东边。
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一名老者正弯腰砍柴,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手里的柴刀一下一下,砍得有气无力。
沈虚怀快走几步,凑上前去。
“老先生,打扰一下——”
老者直起腰,眯着眼看他。
沈虚怀堆起笑脸,拱手问道:“请问,镜湖怎么走啊?”
老者抬起柴刀,往东边指了指。
“你一路往东走。穿过前面几个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就是镜湖了。”
沈虚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冠。
他收回目光,拱手道谢:“多谢老先生!”
老者摆摆手,声音沙哑:“不用,不用。”
沈虚怀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走得急,没回头。
也就没看见——那老者直起腰来,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然后,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只灰色小鸟。
那鸟不大,翅膀一展,扑棱棱飞上天空,往北边去了。
——
沈虚怀穿梭在丛林中。
枝叶擦过他的肩膀,荆棘勾住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往前赶。
不是不想飞。
是不能飞。
整个天冰国境内,禁飞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寸天空。谁敢明目张胆地飞越丛林,立刻就会被巡逻队盯上。
以他的身份……
沈虚怀脚下加快,闷头钻进了更密的林子。
青霞与紫霞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然后撞见了那个老者。
老者正弯腰捆柴,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脸皱成风干的橘子皮,看见两个姑娘迎面走来,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老头,”青霞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镜湖怎么走?”
老者畏畏缩缩地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一、一路向东……”他声音发抖,“顺着河流走……就到了……”
很明显,他这次说的,跟上回不一样。
青霞连句谢都没有,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袂翻飞,直往东边掠去。
老者仰着头,张了张嘴,冲天上喊:
“姑娘——小心巡飞——”
紫霞抬头看了看青霞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老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提起裙摆,足尖一点,也跟着飞上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