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落霞镇几十里外的官道上,杜若正漫无目的地走着。
黑袍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兜帽歪在一边,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一幕。
剑无极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划破空气的锐响,被挑飞佩剑时的屈辱……
道心破碎的痛苦,比任何伤口都要难熬。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她努力修炼,付出的心血、流过的血,仿佛都成了笑话。
“呃……”
突然,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丹田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啃噬她的内脏——是噬战蛊!
这邪物在昨夜吸取了剑无极的真气后,本就处于亢奋状态,如今长时间得不到新的能量补充,竟开始反噬宿主,贪婪地吞噬起她自己的真气来!
杜若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尘土里,彻底失去了意识。黑袍在风中微微起伏,像只折翼的蝙蝠。
“驾!”
清脆的马鞭声打破了官道的寂静。
一辆装饰简单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腰间挎着柄精致木剑,正是剑痴。
车辕边坐着个少年,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是剑无心。
“爹,前面好像有人。”剑无心指着前方,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剑痴勒住缰绳,马兽发出一声嘶鸣,缓缓停下。
他眯眼望去,只见路边躺着个黑袍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剑痴跳下车,刚要上前查看,车厢里的帘子“哗啦”掀开,探出三个脑袋。
“怎么了?”零瑜第一个发问,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说着就要跳下来。
“别动!”慕青岚一把拉住她,自己则率先下车,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地上的人。
苏媚儿也跟着下来,手里悄悄凝聚起灵力,以防不测。
慕青岚走到杜若身边,蹲下身仔细打量。
当看到那张脸时,她瞳孔微微收缩——杜若!
她没有立刻碰她,而是指尖微动,一道淡青色的元婴真气缓缓探出,像条灵活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杜若的体内。
真气在她经脉里游走,最终在丹田处感受到一股阴寒而邪恶的气息——那东西正在疯狂蠕动,贪婪地吸食着周围的能量。
“蛊虫?”慕青岚眼神一凛,不敢怠慢。
她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元婴真气骤然暴涨,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将杜若的丹田紧紧包裹。
“给我出……”
她一声低喝,光罩猛地收紧,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发出。
只听杜若的身体轻轻一颤,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她口中吐出。
那是只掌心大小的蛊虫,通体油亮,尾部的毒刺闪着幽光,落地后还在疯狂扭动。
慕青岚眼神一冷,屈指一弹,一道真气射去,那噬战蛊瞬间被烧成了灰烬,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她松了口气,站起身道,“好险!这蛊虫是至阴至邪之物,普通人若是贸然靠近,怕是会被它吸干。”
零瑜刚探出头看到那蛊虫的样子,此刻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苏媚儿走到杜若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脱力了。”她抬头看向慕青岚,“岚,你认识她?”
“嗯!”慕青岚点头,语气凝重,“她就是隐神楼八门队长,死门杜若。”
“什么?”剑痴恰好走过来,闻言吃了一惊,“那个以狠辣闻名,据说杀过的人能堆满半座山的死门杜若?”
慕青岚有些意外:“你居然听说过她?”
剑痴哈哈一笑:“我们一家虽然人在西域,但也常看中原大陆的消息。”
剑无心蹲下身,看着昏迷的杜若,疑惑道:“慕前辈不是说,杜若带着大哥和阿雪姐一块回隐神楼了吗?怎么会独自一人晕倒在这里,还中了这种邪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慕青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定出事了,先把她抬上车。”
“好!”苏媚儿没有丝毫犹豫,轻松将杜若昏死过去的娇躯搬上车厢。
剑痴翻身上了车夫位,抓起缰绳:“坐稳了,驾!”
马鞭挥下,马兽发出一声亢奋的嘶鸣,四蹄翻飞,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尾巴,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车厢里,昏迷的杜若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什么噩梦,而其他人的心,却都悬了起来——剑无极和六月雪,究竟遇到了什么?
“玉符没碎,剑无极应该没事。”慕青岚心里暗暗嘀咕,随即又别扭地撇了撇嘴,鼻尖微微拱起,“我干嘛这么关心他?若不是为了去仙剑宗,我才懒得理你们这些麻烦事。”
车厢里,杜若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黑袍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溺水者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微光,终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三张凑得很近的脸。苏媚儿的杏眼圆睁,带着几分探究;零瑜的眼神温和,像春日里的溪水;而最前面的慕青岚,眉峰微挑,眼神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杜若先是松了口气——三个女人,看起来不像危险的样子。
可下一秒,当她看清慕青岚那张脸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是那个在田埂上轻描淡写就冲散她杀气的女人!隐神楼的情报里可没提过这号人物,实力深不可测,比剑无极更难对付。
“你醒了?”慕青岚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喜怒。
杜若抿紧嘴唇,没应声。不是不想说,是刚才逼出噬战蛊时耗了太多真气,喉咙里干得发疼;再者,她死门队长的身份摆在这儿,向敌人示弱,等同于自断后路。
“哎呀!你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苏媚儿最是急性子,见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当即就炸了,“若不是我们救了你,你现在还躺在马路上喂野狗呢!真是不懂得感激二字怎么写!”她说着就要往前凑,被零瑜悄悄拽了拽衣袖才没动。
杜若的脸色本就苍白,被这话一激,更是泛出青灰色。她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黑袍在狭小的车厢里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显然,她宁愿跳车自生自灭,也不想被困在这里听人训斥。
“姑娘,你身体还很虚弱,现在哪都去不了。”
零瑜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蛊虫刚被逼出来,你经脉受损,强行运功只会伤得更重。”
慕青岚的灵力已经蓄势待发。零瑜是普通人,半点修为没有,杜若若是真动起手来,这柔弱的妇人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住。
她死死盯着杜若,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敢伤她,我就让你再躺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杜若竟停下了挣扎。
她低头看了看零瑜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扫过慕青岚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苏媚儿气鼓鼓的脸上,眼底的戾气渐渐敛了些。
尽管眼神依旧不善,像头被缚住的幼狼,却终究没再乱动。
或许是零瑜的温柔让她卸下了些许防备,又或许是她真的没力气折腾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我们要去中原。”零瑜抢先回答,笑容温和,“你们隐神楼不也在中原吗?正好顺路,等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再分道扬镳。”
杜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我是隐神楼的人?”
“是啊。”零瑜点点头,语气自然,“你是八门队长之一,死门杜若,手持子夜剑,以狠辣闻名。我在《江湖志》上见过你的记载,说你十三岁就凭“一剑断愁”挑了乱党,救下三百平民呢。”
杜若愣住了。她杀过的人、做过的恶事能堆成山,还是头一次有人提起她当年救过人的事。
她下意识地放松了些,靠回车厢壁上,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什么人?”
零瑜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叫零瑜。按年龄,你可以喊我阿姨。”
杜若的嘴角抽了抽。让她死门队长叫一个陌生女人“阿姨”?还不如让她再挨剑无极一剑痛快。
她别过头看向车窗外,算是默认了不想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杜若忽然又问:“外面驾车的人是谁?”
“是我的丈夫跟儿子。”零瑜说起家人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们父子俩都是练剑的,性子直爽,你别见怪。”
提到“丈夫”“儿子”,杜若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放松了些。
有家人的地方,总不至于太危险。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袍上的褶皱,那是昨夜被剑无极剑气划破的地方,此刻摸着,还能想起当时纵云剑的寒光有多刺眼。
“你的体内怎么会有噬战蛊这种东西?”慕青岚见她情绪缓和,终于抛出了正题,“还有,你不是该跟剑无极、六月雪一起回隐神楼吗?怎么会独自一人晕倒在官道上?”
杜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被冰封的湖面:“无可奉告。”
“你——”苏媚儿又要发作,被慕青岚抬手拦住。
“你只要告诉我,剑无极和六月雪是否安全。”慕青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杜若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先是凶狠,像想起了剑无极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无极”,想起了自己被夺走佩剑的屈辱;随即又染上一丝落寞,像败者独对残局时的茫然。
她沉默了半晌,竟鬼使神差地如实道:“我想杀死他们,但是败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零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慕青岚的眉头却渐渐舒展——败了,至少说明两人还活着。
“你体内的蛊虫,是怎么回事?”慕青岚追问,这邪物太过阴毒,不弄清楚来源,始终是个隐患。
“那是噬战蛊。”杜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能在战斗中干扰对手,吞噬他们的真气,从而增加胜算。”
苏媚儿失声惊呼,“你居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杜若抬起眼,眼眸冷得像淬了冰,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卑鄙?战斗,只有生死胜败,从来没有什么卑鄙正大。”
“你……”
苏媚儿被噎得半天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