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痴甩了甩缰绳，马兽打了个响鼻，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客栈后门的巷口。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映着四个各怀心事的女人。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零瑜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苏媚儿靠着车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

　　慕青岚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蹙着；

　　杜若则缩在角落，黑袍将她裹得严实，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

　　这一路还算平静，可她的存在，就像块冰投入温水，让原本能闲聊几句的氛围始终透着几分压抑。

　　“到了。”剑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慕青岚率先睁开眼，掀帘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巷子——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几只野猫被脚步声惊得窜上墙头，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确认安全后，她才回头道：“下来吧。”

　　苏媚儿和零瑜相继下车，零瑜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杜若，见她还坐着没动，便走回去，伸手想扶她：“我扶你吧，地上滑。”

　　杜若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避开，可看着零瑜那双温和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她任由零瑜扶着自己的胳膊，借力站起身，黑袍扫过车座，带起一阵冷风。

　　落地时，她的腿还在发软——噬战蛊虽被逼出，损耗的真气却没那么快补回来，这三四成的恢复，也就勉强能站稳。

　　“谢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陌生。

　　零瑜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手腕却被杜若轻轻拉下。

　　她抬头，只见杜若避开她的目光，看了眼巷子深处的黑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黑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哎……”零瑜想挽留，可话到嘴边，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喟。

　　杜若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像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没了踪迹。

　　“别管她。”慕青岚走过来，拍了拍零瑜的肩膀，语气平淡，“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她是死门队长，手上沾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带着一个危险人物在身边，总是不安全。”

　　零瑜望着杜若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心疼。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知道杜若是心狠手辣之辈，甚至可能对剑无极怀有杀心，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瞬间流露的脆弱，总会忍不住心生怜悯。

　　或许是母性使然，总觉得再冷硬的人，心里也该有块柔软的地方。

　　巷子深处，垃圾桶散发的酸腐气味混杂着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杜若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将自己埋进黑袍里。

　　身体的虚弱还在其次，道心破碎的痛苦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被剑无极一剑击溃的不仅是她的招式，更是她多年来信奉的“弱肉强食”。

　　她一直以为，死门的生存法则就是绝对的强大，可在剑无极面前，她的强大像个笑话。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传来阵阵绞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丹田处空荡荡的，真气运转滞涩，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样的状态，别说遇到敌人，就算来个寻常的江湖混混，她怕是都难以应付。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像火焰般掠过墙头，带起一阵香风，驱散了巷子里的霉味。

　　杜若猛地抬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子夜剑，此刻却只有空荡荡的腰带。

　　嗖！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步。

　　高挑的身材裹在红色的纱裙里，裙摆上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脸上蒙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紫色，像淬了毒的宝石。

　　是雪见楼兰！

　　杜若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她下意识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雪……雪见大人……”

　　在隐神楼，雪见楼兰是比千庭剪秋更让人恐惧的存在。

　　她的毒术出神入化，性情喜怒无常，据说曾经有个手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药碗，就被制成了人蛊，日夜承受虫噬之痛。

　　雪见楼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声音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却刺骨：“没想到给了你噬战蛊，你还是打不过剑无极。”

　　“属下……属下无能，请大人赎罪！”杜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雪见楼兰的目光像毒针，刺得她后背发疼。

　　雪见楼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赎罪？你的命，还没值钱到能抵消失败的地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可知，与你一路同行的那几个人，是谁？”

　　杜若的眼神猛地飘忽起来，手指紧紧攥着黑袍的衣角。

　　她当然知道——那个温柔的妇人叫零瑜，驾车的男人叫剑痴，还有个少年叫剑无心。

　　剑痴……剑无心……这两个名字像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响。

　　见她不答，雪见楼兰的语气冷了几分：“怎么？不敢说？”

　　杜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他们……他们是……”

　　“如果猜得没错，他们就是剑无极的父母，还有他的弟弟。”

　　雪见楼兰替她说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趣吧？你居然跟死敌的家人同乘一车，还被他们救了。”

　　杜若的脸瞬间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她终于明白雪见楼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早就知道一切，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慌乱地抬头，想问什么，却被雪见楼兰的眼神吓得又低下了头。

　　雪见楼兰踱着步，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香气。

　　她绕着杜若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他们身边有两个高手，那个叫慕青岚的女人，还有那个苏媚儿，皆是元婴强者。如果我能把她们引开，你是否能够杀死剩下的三个人？”

　　杜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迟疑。

　　杀死零瑜他们？那个给她喂药、扶她下车的温柔妇人？那个虽然话多却没真对她动手的苏媚儿？还有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剑无心？

　　她们是剑无极的亲人，可也是救过她的人！

　　“怎么？做不到？”雪见楼兰停下脚步，紫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她，语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还是说，被那点虚伪的善意迷昏了头，忘了自己是死门的人？”

　　杜若的嘴唇哆嗦着，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嘶吼着“不能忘！死门的人不能有软肋！”，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她们救过你……”

　　“嗯？”雪见楼兰发出一声轻哼，那声音里的寒意让杜若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迟疑被决绝取代。

　　她挺直脊背，一字一顿地念出死门的教条，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死门凝寒夜，句落断浮生。残言藏死意，门启送归尘。”

　　这是她入死门那天立下的誓言，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死门之人，只有任务，没有情感；只有杀戮，没有怜悯。

　　雪见楼兰满意地点了点头，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最好记住你的理念，千万不要再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那股浓郁的曼陀罗香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杜若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神茫然——刚才说那些话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一边是救命之恩，一边是死门教条和雪见楼兰的威胁。她从未如此纠结过，心乱如麻，像被投入了无数根线，缠得密密麻麻，找不到头绪。

　　黑暗中，野猫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嘲笑她的动摇。

　　杜若蜷缩在墙角，黑袍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可心里的挣扎，却刚刚开始。

　　马车在空寂的街道上碾过石板，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阴沉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四下无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车帘，带着几分不祥的寒意。

　　“嘶——”马兽突然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猛地抬起前蹄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零瑜在车里惊呼一声，紧紧抓住车壁。

　　慕青岚眼神一凛，率先察觉到异样，腰间影霜剑“噌”地出鞘：“大家小心，有东西靠近。”

　　苏媚儿也同时拔刀，狂焰刀在月光下泛着灼人的光。

　　借着月色低头一看，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无数五彩斑斓的毒蛇正从街道两侧的阴沟、墙角爬出来，鳞片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像潮水般朝着马车聚拢。

　　“有人想对付我们……”慕青岚握紧长剑，声音低沉。

　　苏媚儿挥刀劈砍，剑气扫开几条靠近的毒蛇，眉头紧锁：“什么人？居然能够召唤毒蛇？”

　　毒蛇越爬越近，吐着分叉的信子，离马兽的蹄子不过数尺。

　　马兽惊惶地嘶鸣，浑身肌肉紧绷，几乎要挣脱缰绳。

　　“你们上车！”慕青岚当机立断，将影霜剑狠狠往地上一插。

　　刹那间，寒气以剑为中心四散迸发，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莹白的坚冰，爬在最前面的毒蛇瞬间被冻成冰雕，动作戛然而止。

　　马兽的蹄子也被冻在冰里，动弹不得，但至少暂时避开了蛇群的威胁。

　　苏媚儿见状，狂焰刀挥出一道热浪，精准地落在马兽蹄下的冰层上。

　　冰面融化，马兽猛地挣脱束缚，撒开丫子向前狂奔，车厢在惯性下剧烈颠簸。

　　就在这时，一道红衣身影如落叶般缓缓飘落，拦在马车前方数丈处。

　　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在月光下透着慑人的寒光。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拦住我们的去路？”慕青岚横剑身前，厉声喝问。

　　雪见楼兰没有应声，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形的红色能量团，那能量团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被她猛地向前一推，直扑慕青岚。

　　铛！

　　慕青岚横剑格挡，强大的冲击力让她连退数步，手臂发麻，不由沉声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切不可轻敌。”

　　苏媚儿身形虽瘦，挥舞起狂焰巨刃却气势惊人，“嗡”的一声，一道炽热的刀气破空而出：“尝尝这个！”

　　雪见楼兰头一低，轻巧地躲过热浪，脸上的白纱被高温灼烧成灰烬，露出一张绝美却毫无温度的容颜，月光洒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寒意。

　　“上！”慕青岚低喝一声，影霜剑带起森森寒气。

　　“好！”苏媚儿应声，狂焰刀燃起熊熊烈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冲向雪见楼兰。

　　雪见楼兰不慌不忙，身形灵动如舞，在刀剑缝隙中穿梭，竟丝毫不落下风。

　　“什么味道？”慕青岚突然蹙眉，只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苏媚儿也脸色微变：“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虚弱……”

　　“空气有毒，闭住呼吸！”慕青岚立刻反应过来，屏气凝神，影霜剑招式愈发凌厉。

　　“冰影霜华～”慕青岚长剑挥出，一道凝聚着极寒之气的冰蓝色剑气直逼雪见楼兰。

　　“赤焰焚斩～”苏媚儿巨刃横扫，炽热的火焰剑气紧随其后。

　　一冰一火两道强悍剑气，带着破风之声极速飞去。

　　雪见楼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心念一动，一柄蜿蜒如蛇的赤练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她虽不常用剑，此刻挥剑格挡却带着一种死亡般的美感。

　　“铛铛”两声脆响，冰火两股力量在她身前碰撞、凝聚，慕青岚与苏媚儿加力施压，却依旧占不到半分便宜。

　　雪见楼兰眼神骤变，猛地凝聚力量于剑身，赤练剑上浮现出数道蛇影，随着她挥剑之势，化作一道巨大的赤练蛇形剑气，咆哮着碾向二人。

　　噗——

　　慕青岚和苏媚儿被这股强悍力量击中，齐齐倒飞出去，摔落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你到底是谁？”慕青岚挣扎着撑起身体，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苏媚儿也撑着刀站起身，怒视着她：“连名字都不敢说吗？”

　　雪见楼兰缓缓收剑，语气冰冷如霜：“你们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慕青岚看着她手中那柄蜿蜒曲折的赤练剑，瞳孔骤缩，陡然想起一个传闻：“你就是医部，雪见楼兰……”

　　雪见楼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是谁，可惜，已经太晚……”

　　话音落，她身上的气息陡然暴涨数倍，强大的威压如乌云压顶，让慕青岚和苏媚儿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煞白。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马车上。

　　“吁——”剑痴猛地勒紧缰绳，马兽发出一声嘶鸣，在路中央紧急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正是不久前分开的杜若。

　　剑痴看着那人，眼中满是惊讶：“杜若？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