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奈转头看向杜若原先的位置,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几片被剑气削落的黑袍碎片在风里打着旋。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车身猛地一晃,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剑无极挺直的背影。
六月雪刚从浅眠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时,恰好看到他肩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稳。
“无极?”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马兽的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六月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近车帘,透过缝隙往外看——剑无极的身子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倾斜着,双手虽然还攥着缰绳,指节却已泛白,脖颈处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在强撑。
“无极!”她心头一紧,刚要掀帘出去,就见剑无极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重重撞在车辕上!
天光渐亮时,马车驶入一片山谷。晨雾尚未散尽,缠绕在青翠的松柏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马兽拖着车厢缓缓前进,周围绿意盎然,野花在路边肆意绽放,蝴蝶在花丛中翩跹,一派宁静优美的景象,与昨夜的厮杀仿佛是两个世界。
车厢前的车板上,六月雪照顾着虚脱的剑无极,将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为了防止马车颠簸弄疼他,她特意用双腿垫在他的脖颈下,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坚持了一夜。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株倔强的青草。
可终究是凡人之躯,连续的奔波与紧绷让她再也撑不住。当马兽驶过一段平坦路面时,她身子一歪,终是脱力倒了下去,正好压在剑无极身上。
“唔……”剑无极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惊醒,睁眼就看到六月雪苍白的脸,顿时慌了神,“阿雪!阿雪!”
他连忙将她轻轻放躺,伸手探向她的脉搏——跳动虽弱,却还算平稳,只是脱力过度。
剑无极松了口气,随即拽动缰绳,让马兽停下。
他跳下车,环顾四周。山谷幽深,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深处,看起来人迹罕至,确实是个隐蔽的休息之处。
确认安全后,他才终于放松下来,打算原地休整。
他掀开帘子想看看六月雪,却见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抱着那柄秋雨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剑无极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不觉想起了花楼兰。
秋雨剑本是花楼兰的配剑。
纵云剑与秋雨剑是一对剑。
花楼兰失去记忆后,剑无极便将秋雨剑送给了六月雪防身。一来二去,这剑便成了她的贴身佩剑。
这小小一把剑,承载了太多往事。
六月雪连睡梦中都如此珍视,可见它在她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防身武器”的范畴。
剑无极陷入沉思,眉头越皱越紧——他一心想着返回仙剑宗,想再见见失去记忆的花楼兰,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却一直忽略了身边人的心意。
秋雨剑,不仅仅是一把剑。它更像是他无声的选择,是他亲手递到六月雪手中的承诺。
而这世间的剑,终究只属于一人,容不得半分含糊。
他指尖轻轻拂过剑鞘上的云纹,心里第一次生出如此清晰的念头:或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剑无极坐在车边,从行囊里取出另一把剑——杜若的子夜剑。
黑色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剑身上的暗红晶石像是凝固的血。
他握着剑柄,昨天夜里的战斗场景瞬间涌上心头:杜若的狞笑、噬战蛊的侵蚀、纵云剑与子夜剑的碰撞……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之所以留下这把剑,是为了防止杜若当场出尔反尔。
剑客视剑如命,扣下她的佩剑,相当于握住了她的软肋,才能确保他们顺利离开。
可如今带着别人的佩剑,尤其是对剑客而言等同于生命的兵器,总让他觉得不妥。
他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将剑还回去,又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经过一日的休整,剑无极体内的噬战蛊余毒渐渐散去,真气恢复了七八成。
六月雪也醒了过来,在山奈留下的丹药加持下,气色好了许多。
两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又给马兽喂了草料,便准备继续赶路。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特意在行囊里翻出两顶宽大的斗笠戴上,帽檐压得很低,正好遮住大半张脸,免得再被人认出来惹上麻烦。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名为“落霞镇”的城镇。
镇子不大,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商铺,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马车上,六月雪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情好了许多,侧头对剑无极道:“不知道青岚他们会不会经过这里?”
剑无极目光扫过街边的布告栏,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并没有他们的画像,心里稍安。
“我们先在客栈歇脚,买些补给品。”
两人并肩走着,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却遮不住彼此靠近时那份无声的默契。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落霞镇的“迎客来”客栈里,煤油灯的光晕在木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剑无极将斗笠摘下来放在桌边,露出被帽檐压出红痕的额头,六月雪也跟着取下斗笠,银叶发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盘酱牛肉、一碟凉拌木耳、两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瓷碗里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剑无极给六月雪斟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了些。
这一路颠簸,总算是能安稳吃顿饭了。
六月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米酒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没驱散她眉宇间的疲惫。
她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街上的灯笼亮得正欢,偶尔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倒让这客栈里的烟火气更浓了些。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短打的汉子,看样子是镇上的熟客,几杯酒下肚,嗓门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个络腮胡拍着桌子道:“听说了吗?隐神楼的下一任楼主,要从天地五行客里面挑选!”
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天地五行客?虽然个个天赋异禀,但毕竟还年轻,毛都没长齐呢,怎么能担得起天下第一楼的主人?我看呐,多半是隐神楼内部没合适的人选,才出此下策。”
“话不能这么说。”第三个戴方巾的汉子推了推眼镜,慢悠悠道,“剑无极的剑法,蛮天星的龙形术,龙无悔的飞刀,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依我看,未必比那些老古董差。”
正说着,一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急匆匆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一屁股坐在络腮胡旁边,端起他的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嘿!你们猜我刚从赌场回来,看到啥了?”
三人异口同声:“啥?”
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赌场开了盘口,赌谁能当上隐神楼主!蛮天星的赔率是十分之三,剑无极是十分之五,龙无悔是十分之七……”
六月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汉子顿了顿,像是卖关子般,又道:“七里香的赔率是十分之一百,至于那个六月雪……”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三人好奇的眼神,才吐出后半句,“赔率是十分之一千……”
“噗——”络腮胡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十分之一千?这跟送钱有啥区别?我看,赌场是压根不看好她啊!”
瘦高个哈哈大笑:“毕竟是女流之辈,隐神楼那种地方,哪是女人能镇住的?她俩儿就是运气好,遇到了蛮天星、剑无极、龙无悔,侥幸成为天地五行客……”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们的话。
六月雪将手中的酒杯摔在桌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像是燃着怒火。
十分之一千?这意味着在所有人眼里,她成为楼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连赌场都笃定她绝无可能,这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六月雪霍然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隔壁桌的汉子们,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女流之辈怎么了?隐神楼的规矩里,哪条写了女人不能当楼主?!”
剑无极连忙按住她的手,低声道:“阿雪,别冲动。”
那几个汉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络腮胡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然生气,却声如丝雀,倒也没真动怒,只是讪讪道:“我们就随口说说,哪里惹到你了?”
“不要瞧不起女人!”六月雪的声音陡然拔高,银叶发簪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握着秋雨剑的手骨节泛白。
方才那几个汉子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尤其那句“女流之辈镇不住隐神楼”,几乎要将她这些年的隐忍与坚持全盘否定。
络腮胡汉子被她这股气势唬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怎么?小娘子还想动手不成?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打得过谁?”
他说着,当真摩拳擦掌,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显然没把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放在眼里。
瘦高个也跟着起哄,撩起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别以为是女人,就能耍横,今儿个就让你知道,有些话不是随便能接的!”
戴方巾的和后来的粗布褂子汉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围了上来,四个人呈半包围之势,将六月雪和剑无极圈在中间,唾沫星子随着他们的叫嚣溅在地上,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发晕。
客栈里其他食客见状纷纷后退,胆小的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胆大的则踮着脚看热闹,没人敢出声劝架——这四个汉子是镇上出了名的地痞,平日里横行霸道,谁也不愿招惹。
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想上前,却被络腮胡一个眼刀逼了回去:“滚开!这儿没你的事!”
六月雪眼神一凛,手腕翻转,秋雨剑“噌”地抽出半寸,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的锐响让喧闹的客栈瞬间安静下来。
她并未完全出鞘,只是握着剑柄,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冷,仿佛有寒气从脚边升起。
“最后说一遍,道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络腮胡被她这副模样惹笑了:“道歉?小爷我……”
话未说完,六月雪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几道残影闪过,伴随着“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快得像错觉。
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那四个汉子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捂着脸嗷嗷直叫,嘴角还挂着血丝。
络腮胡被打得最惨,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印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趴在地上,晕头转向地骂道:“你……你敢打小爷?!”
六月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掸掉了衣袖上的灰尘。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看似随意的几下,却精准地打在四人的麻筋上,让他们暂时动弹不得,又没伤筋动骨。
这一手功夫,看得客栈里众人目瞪口呆,连刚才缩在桌下的食客都探出头来,眼里满是震惊——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的个亲娘哎!”店小二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边给地上的汉子使眼色让他们别再闹,一边对着六月雪拱手作揖,“姑娘息怒!姑娘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千万别打架,打坏了东西谁赔呦!这桌椅板凳可都是上好的硬木,磕了碰了都心疼得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生怕这尊煞星再动怒,把他这小客栈给拆了。
六月雪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哼哼唧唧的四个汉子,眼底的寒意让他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叫嚣。
她转身,径直走向客栈二楼的阁楼,那里挂着“客满”的牌子,却不知为何留了一间上房——方才她订房时,店小二偷偷说的,说是给“有本事的客人”留的。
剑无极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店小二身边时,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平淡:“打坏的东西,照价赔偿。剩下的,是房钱。”
店小二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客官!谢谢客官!您二位楼上请,小的这就给您烧热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