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人声嘈杂。
沈虚怀坐在角落,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紫霞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地凑近:“沈少侠,你不开心吗?”
沈虚怀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含含糊糊蹦出五个字:
“一醉解千愁……”
紫霞抱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
“我陪你喝。”
她仰头,学着沈虚怀的样子,大口灌下去——
“咳咳咳咳——”
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她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用手拼命扇风,表情痛苦得像吞了炭。
沈虚怀没看她。
他仰起头,抱起坛子,咕咚咕咚痛饮。
就在这时——
脚步声杂乱,一群手持长刀的汉子围了上来。客栈里的客人脸色大变,瞬间溜得干干净净。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张瑟瑟发抖的脸。
领头刀客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刀尖一指。
“你们就是姓沈的,还有紫霞那个贱人?”
“啪!”
紫霞一拍桌子站起来,柳眉倒竖:“骂谁贱人呢?”
她上下打量那群人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哦——你们是青霞派来的?”
刀客冷笑:“少废话!你们杀了第一邪皇,我们是来报仇的!”
紫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
那群人已经挥着长刀冲了上来。
紫霞足尖一点,往后飘退。沈虚怀却在这时动了。
他抱着酒坛子,原地转了一圈,坛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刀客应声倒飞出去。
沈虚怀脚步踉跄,口里念念有词:
“汉钟离——醉步抱坛兜心顶!”
话音未落,他一头撞进人群,撞飞一个,转身又撞飞一个。醉醺醺的步伐看似凌乱,却偏偏每次都能避开劈来的刀锋。
一群刀客重新围上来。
沈虚怀单手一抛,酒坛子飞上半空。他整个人往后一倒,贴着地面旋转,双腿如风车般连环扫出——
“张果老——醉酒抛杯踢连环!”
“砰砰砰砰——”
又是一群人仰马翻。
紫霞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拍手叫好:“好棒啊!”
店小二从柜台后探出脑袋,欲哭无泪:“哎呦喂!要打出去打,可别打坏了桌子板凳——”
“啊——!”
画面一转。
一群刀客从客栈大门飞出来,结结实实摔在大街上,哀嚎声响成一片。
沈虚怀摇摇晃晃踏出门槛,手里还提着半坛酒。他打了个酒嗝,对着躺了一地的人嘟囔:
“非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找麻烦……你们可倒大霉了……”
围观的人群早已围成厚厚一圈,指指点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一起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名刀客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冲上去。
沈虚怀摆出架势,脚步飘忽,口里念念有词:
“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斤——”
他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看着随时要倒,可每一下出手,都有一名刀客应声倒地。
一拳。
两拳。
三拳。
片刻之间,十几人全趴下了,在地上哎呦叫痛。
沈虚怀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醉眼惺忪地看着他们:“我还没发力……你们就倒下了……真没劲儿……”
“接我一招——!”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大刀挟着呼啸的风声劈落。
沈虚怀下意识举起酒坛——
“咔嚓!”
坛子碎成齑粉,酒水四溅。
他踉跄后退,转了一圈才稳住身形,酒醒了三分。
“你又是谁?”
来人落地,横刀而立。中年男子,满脸煞气,一身霸道气息毫不掩饰。
“我乃第二刀皇!”
沈虚怀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一个叫第一,一个叫第二……”他摇摇头,“你们也太不谦虚了。”
刀皇脸色一沉。
“就让你尝尝,我霸刀的滋味——!”
他双手握刀,凌空劈下。
“轰——!”
巨大的刀气落在地上,青石路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四溅。
沈虚怀险而又险地侧身避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紫霞在人群中叫道:“沈少侠,不要小瞧他!他的霸刀威力惊人,要小心应付!”
沈虚怀头也不回:“真啰嗦——”
他动了。
醉步飘忽,身形如灵蛇,眨眼间欺到刀皇身前。
刀皇瞳孔一缩,挥刀横扫,试图拉开距离。
沈虚怀却如附骨之疽,紧贴不放,双手不断擒拿刀皇握刀的手臂——
“韩湘子——擒腕擎胸醉吹箫!”
近身短打,专克长兵。
刀皇手臂被连连拿住,刀势受阻,却临危不乱。他猛地旋转身体,大刀画出一个圆圈——
“扫尘!”
刀风呼啸,逼得沈虚怀后退一步。
还没站稳,头顶一暗——
刀皇已跃至半空,大刀凌空劈落!
沈虚怀猛地低头,刀风贴着头皮掠过,几缕发丝飘落。
“轰!”
地面再添一道裂缝。
围观群众惊叫着往后退了数步。
沈虚怀稳住身形,酒意已经醒了大半。他右手抚上腰间的储物袋——玄离剑就在里面。
但此处还在天冰国境内。
不能暴露身份。
他咬了咬牙,松开手。
紫霞看在眼里,忽然扬手一抛。
“沈少侠,接剑!”
紫青宝剑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沈虚怀手中。
他愣了一下。
刀皇已经杀到面前。
霸刀刀法势大力沉,一刀接一刀,劈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虚怀举剑格挡,每挡一刀,手臂就麻上一分。
女子剑。
淑女剑。
剑身太轻了。
他右手一抖——
沧浪!
紫青宝剑出鞘,剑鞘同时飞向刀皇。
刀皇缠头裹脑挡开剑鞘,脚步不停,欺身而上。
人群中,紫霞看着沈虚怀手中出鞘的紫青宝剑,笑得眉眼弯弯。
果然是我的意中人……
沈虚怀双手握剑,剑身轻飘飘的,与刀皇的霸刀硬碰,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虎口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挥剑——
“玄离——”
剑不是玄离剑。
但招式依然在。
“火!”
赤红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扑刀皇。
刀皇横刀格挡,“轰”的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焦黑,皮肤灼伤,隐隐作痛。
他脸色变了。
再看向那个少年的眼神,已经没了半分轻视。
刀皇双手举刀,刀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绝情斩——!”
一刀劈落。
刀气如怒涛,铺天盖地。
沈虚怀举剑格挡。
“轰——!”
他被轰得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好强的威力。
不愧是霸刀。
沈虚怀深吸一口气,剑势一变。
“玄离·冰——”
寒冰剑气自紫青宝剑剑尖喷涌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细碎冰晶。
刀皇不闪不避,双手握刀,凌空劈落。
“轰!”
刀气与冰剑相撞,冰屑四溅。刀皇的霸刀刀气霸道无匹,竟将寒冰剑气生生劈散,余势不止,直逼沈虚怀面门。
沈虚怀侧身避开,后退三步。
酒意此刻彻底醒了。
他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前辈,住手。”
刀皇横刀而立,冷冷看着他:“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虚怀抱剑拱手,姿态放低:“刀皇前辈,第一邪皇并非我们所杀。”
刀皇眉头一拧:“还敢狡辩?有人亲眼见到你与紫霞联手杀死了邪皇!”
“青霞。”沈虚怀一字一顿,“那人是不是叫青霞?”
刀皇眼神微动。
紫霞从旁边跳了出来,裙袂翻飞,指着自己:“第二刀皇,我就是紫霞。杀第一邪皇的人不是我们,是青霞。”
刀皇怔住:“什么?你是说……青霞骗了我们?”
紫霞点头,语速飞快:“没错!当日,青霞联手邪皇想要抢夺我的法器。结果邪皇刚得手,青霞就反水偷袭,一剑杀了他——然后便嫁祸给我们。”
刀皇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哼。这只是你们的片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沈虚怀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
“哼。”他也学刀皇的样子哼了一声,“第一邪皇心术不正,想杀人越货,他本就该死。是谁杀的,有那么重要吗?”
刀皇突然怒了。
“重要!”
他一刀劈在地上,青石炸裂。
“打败第一邪皇的人必须是我——这样,我才能摆脱第二刀皇的名号!”
他盯着沈虚怀,双目赤红,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做……第一刀皇。”
见刀皇暴怒,紫霞竟毫无惧色地冲了上去。
她徒手而立,面对那柄足以劈开山石的霸刀,身形单薄却透着决绝。
刀皇回身便是一刀,刀风呼啸,撕裂空气。
紫霞身形骤然后仰,腰肢柔软如柳,险而又险地贴着刀锋滑过——刀气斩落几缕发丝,她已翻身站起。
沈虚怀瞳孔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而起,一道火焰剑气自紫青宝剑激射而出,直取刀皇。
刀皇转身挥刀格挡,火焰在刀身上炸开,火星四溅。
沈虚怀已落在紫霞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
“跟我走!”
紫霞浑身一颤。
这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握住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汗,力道很紧,像是怕她消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酥麻从指尖窜到脊背,整个人如同过电。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竟忘了迈步。
刀皇横刀追来:“别想跑——”
沈虚怀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玄离·土!”
一道厚重的土墙凭空升起,轰然砸向刀皇,阻住去路。
他抓紧紫霞的手,足尖一点,两人冲天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云层。
刀皇一刀劈开土墙,尘土漫天。
他仰头望着天际那两道渐渐消失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
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