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深处,花木掩映。
方棠与白鹿并肩而行,步履缓缓,越聊越是投契。日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鹿姑娘年纪轻轻,修为高深,精通药理,”方棠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欣赏,“不知尊师大名?”
白鹿脚步微顿。
师父交代过,绝不能在外提起他的名字。
她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我没有师父。”
方棠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不愿说。她也不追问,只微微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
“我不像白鹿姑娘,无师自通。”她抬手拂过一株兰草的叶片,语气里带了几分敬慕,“我的师父乃是镜湖医仙。我的医术,尚不及她万分之一。”
白鹿眼睛微亮:“镜湖医仙?听方棠姑娘这般说,我太想见见她老人家了。”
方棠笑着看她:“师父一定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收你做徒儿。”
亭子里。
紫霞坐在石凳上,揉着手腕。藤蔓勒过的痕迹还在,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淤青,触目惊心。
沈虚怀在一旁幸灾乐祸:“谁让你擅闯人家的院子?方棠药仙可不是一般人。这么大个院子,岂能没点防备?”
紫霞柳眉倒竖:“岂有此理!本姑娘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一定要找她讨个公道——”
“唉!”沈虚怀摆手,“没理还搅三分,你省省吧。”
紫霞瞪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虚怀挺了挺胸,神气活现:“当然是等我的白鹿姑娘。”
“你的白鹿姑娘?”紫霞挑眉,“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孩?”
“没错。”沈虚怀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就是那个比你温柔、比你漂亮的白鹿姑娘。你看你,弄成个大花猫似的——冒失鬼一个,还学别人闯江湖。快回家吧。”
紫霞“蹭”地站起来。
“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忽然换上一副笑脸,凑近他。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拔出了我的紫青宝剑?”
沈虚怀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噗——”
茶水喷了一地。
他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她怎么知道?
紫霞笑容满面,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迷迷糊糊中见到你拔出了紫青宝剑。原来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
“咳咳咳!”沈虚怀咳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紫霞姑娘,我什么时候拔出过紫青宝剑?一定是你受伤昏迷,出现了幻觉。”
“不可能。”紫霞一字一顿,“我亲眼见你拔出了紫青宝剑,还重复重复再重复——不断地拔出,插入……”
沈虚怀脸都绿了。
“姑娘,”他干咳一声,努力摆出正经脸,“请不要再性骚扰我了。我知道自己英俊潇洒,但请不要对我死缠烂打,好吗?”
紫霞盯着他:“那你承认自己拔出了紫青宝剑?”
沈虚怀尬笑两声:“我……只不过随手玩玩罢了……”
“玩玩?”紫霞眼睛一亮,“玩玩也要负责任!”
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
“沈少侠,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之间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
沈虚怀往后缩了缩:“凭什么?就凭我拔出了紫青宝剑?太扯了吧!”
紫霞抓得更紧了:“沈少侠,你质疑我可以,但不能质疑紫青宝剑——只有我的意中人,才能拔出紫青宝剑。”
沈虚怀疯了似的苦笑,试图挣开她的手:“呵呵……放手!姑娘请自重。我喜欢的人是白鹿姑娘,我们先认识的。你来晚了——如果有缘,我们可以下辈子在一起啊……”
紫霞脸色一冷:“我不要下辈子。我要现在。”
沈虚怀无奈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睁开眼,压低声音,“你现在这样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一会儿要是被白鹿姑娘撞见,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毁了,你知道吗?”
紫霞表情垮下来,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知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你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啊!”
沈虚怀扶着额头,长叹一声。
“我真是服了你……”
脚步声自花径那头传来。
沈虚怀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紫霞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白鹿姑娘,你们聊完啦?”
白鹿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紫霞身上,微微诧异:“紫霞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虚怀后背一僵。
冷汗已经从脊梁骨爬到后颈了。
紫霞正要开口,方棠已吩咐道:“丁香,上茶。”
“是。”
方棠目光落在紫霞手臂的淤痕上,眉头微蹙:“紫霞姑娘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紫霞也不遮掩,坦然道:“刚才随便逛逛,不小心被藤蔓缠住了。”
方棠恍然,歉然一笑:“真是抱歉。那是看家护院的血藤蔓,生长在南方雨林里,生性怕冷。”
沈虚怀忙接话:“难怪——我一用冰,它就缩回去了。”
方棠颔首,语气温和:“给两位添麻烦了。”
丁香端茶上来,在方棠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隐约听见“没见从正门进”几个字。
方棠听了,只笑了笑,目光在那高墙上轻轻一扫,什么都没说。
沈虚怀干咳一声,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紫霞用爱慕的眼神看着沈虚怀。
那目光太直接,太炽热,像三伏天的日头,烤得人无处躲藏。
沈虚怀一脸尴尬地扭过头,盯着亭柱上的木纹,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他突然站起来。
“白鹿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白鹿抬头看他,顿了顿,也站起身。
“不了。”
沈虚怀一愣。
“钱已经筹到了,”白鹿语气平静,“你该回去交差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什么?”
沈虚怀怔在原地。
憧憬了这么久,幻想了这么久,他以为会跟白鹿浪迹天涯,做一对天长地久的有情人,没想到突然就夭折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一旁的紫霞却是另一副光景。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拼命往下压,压不住,干脆别过脸去,肩膀却还是轻微地抖动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方棠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喃喃道:“我跟白鹿姑娘约好去拜访我师父,镜湖医仙。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师姐妹呢。”
沈虚怀板着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鹿。
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避开的视线。
白鹿确实在回避。
十几年的岁月里,她不常与人打交道,但那份热烈的爱慕之情,她如何感受不到?
只是,她对他,没有同样的心意。
沈虚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望着远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日光,亮晶晶的。
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会把钱带回去。”
顿了顿。
“不过,这所有钱,算我借你的。下次见面,我会还给你。”
白鹿被他的认真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沈虚怀却已经转身,冲出了亭子。
“沈虚怀——”紫霞愣了一瞬,提起裙摆追了出去,“你去哪儿?”
脚步声渐行渐远。
亭子里安静下来。
方棠收回目光,淡淡道:“看得出,沈少侠很喜欢你。”
白鹿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睫,声音清冷,“修炼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男女之情。”
方棠走到她身前,望着远处花木掩映的小径。
她缓缓开口,“其实,我的师父镜湖医仙,也曾经爱上过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为了领悟他所谓的剑道,离开了她。”
白鹿抬眸:“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
“那请问,”方棠转过头看她,“白鹿姑娘的追求是什么?”
白鹿怔了怔。
“我?”她望向亭外的天空,目光有些空茫,“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追求。眼下,只想更加深地了解这个世界。”
方棠凝视着她,良久,轻轻一笑。
“我与你聊了一夜加一个早晨,依旧还没有完全了解你。”她顿了顿,“你很神秘。”
白鹿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方棠姐姐也一样。”她迎上方棠的目光,“只需要我们不停地去了解,去挖掘对方的内心,最终才能坦诚相见。”
方棠眸光微动。
“说得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与白鹿姑娘坦诚相见。”
沈虚怀快步向前。
脚步又快又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又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石子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草木飞快后退,他什么都看不见——眼眶里只有那团酸涩的雾气,模糊了一切。
“沈少侠——你等等我!”
紫霞在后面追得吃力,裙摆扭来扭去,绊住脚踝。她提起裙子,露出半截小腿,跑得跌跌撞撞,活像只扑腾的蝴蝶。
沈虚怀猛地停下来。
他回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冲得厉害:“你干嘛跟着我?你好烦啊!”
说完,转身就走。
紫霞愣了一瞬,咬咬牙,又追上去。
“我知道你很烦——”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所以我才追上来安慰你呀!”
沈虚怀脚步一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却仍是拒人千里的疲惫:
“算我求你了。你别再跟着我了,好不好?”
紫霞站住了。
她站在原地,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起来,眼眶却有些发红。
她以为自己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加上还算可以的容貌身段——总能打动他一点吧?
可对方完全不领情。
哼!
她猛地转身,裙摆甩出一个决绝的弧度,抬脚就要往反方向走。
——然后被拽住了。
不是被人,是被剑。
腰间的紫青宝剑剧烈颤抖着,剑鞘发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硬生生将她往沈虚怀的方向拖了一步。
两步。
紫霞低头瞪着那柄剑,又抬头望向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叹了口气。
重拾信心,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