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冰王宫的残垣间,沈冰清的月白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扶着摇摇欲坠的公玉知风,指尖还残留着刚用灵力探查伤势的微凉:“知风,虚怀,你们没事吧?”
沈虚怀拄着玄离剑半跪在地,咳了两声,嘴角的血迹被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剑刃拄在冰砖上发出“咯吱”轻响:“还能再战!”
公玉知风的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眶赤红得吓人,他望着不远处苏苏倒地方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定要给死去的人报仇……”
公玉冰突然扑过来抓住沈冰清的衣袖,裙角沾着的血污蹭在对方衣袍上,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冰清,带上苏苏,我们突围……”
沈冰清重重点头,掌心泛起幽蓝微光,一朵冥河冰莲缓缓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裹住苏苏渐渐冰冷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收进她袖中:“嗯!”
北庭纵横站在廊下,玄色锦袍被宫墙上的破洞灌进的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打量着四人,刚才沈冰清收走苏苏尸身时,那瞬间泄露出的一丝松动被他精准捕捉——战意降了,是想跑。
他舔了舔唇角,指尖在北溟噬枪的枪缨上轻轻一捻,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必须在此刻解决他们。
“走!”沈冰清低喝一声,率先提气掠向后宫方向。
公玉冰紧随其后,裙摆在飞掠中划出急促的弧线;公玉知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足尖一点也跟了上去。
“想跑?做梦……”北庭纵横的声音像淬了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追出,北溟噬枪在他手中转了个枪花,枪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四人后心。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沈虚怀突然转身,玄离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硬生生横在北庭纵横面前。
剑光如练,恰好挡在追兵与同伴之间。
北庭纵横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扬,北溟噬枪脱手飞出,枪身裹着势不可挡的气劲,像道黑色闪电射向沈虚怀。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沈虚怀双手握剑,玄离剑的剑脊精准地磕在枪尖上。
两股巨力相撞的刹那,他只觉手臂像是要被震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才停下,喉头一阵腥甜,喷出的血雾在空中凝成细小的血珠。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瞬间,北庭纵横已趁机射出寒丝缕。
那莹白的飞剑如毒蛇吐信,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沈虚怀心口,他在空中无处借力,俨然成了活靶子。
“这必杀之招,你如何躲过?”北庭纵横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冷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虚怀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光,体内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流,顺着经脉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那是藏在他丹田深处的魂泥之力,此刻竟在绝境中骤然觉醒。
他下意识举起双手,掌心相对的刹那,一面泛着土黄色光晕的魂泥之盾凭空出现,盾面上还带着细密的纹路,像大地的肌理。
“什么?这是什么力量?”北庭纵横瞳孔骤缩,寒丝缕撞在魂泥之盾上,发出“噗”的闷响,竟被硬生生弹开,剑身上的寒光都黯淡了几分。
沈虚怀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魂泥之力!土之城墙……”他单手按向地面,掌心的土黄色光晕顺着指尖渗入冰砖之下。
“轰隆——!”
一声巨响,一面数十丈高的巨大土墙拔地而起,砖石交错的墙面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硬生生将前后两方隔绝开来。
北庭纵横怒喝一声,北溟噬枪回旋着回到他手中,他抡起长枪狠狠砸向土墙。
“咔嚓”声响中,土墙应声碎裂,可烟尘弥漫间,哪里还有沈虚怀的身影?
“岂有此理……”北庭纵横望着空荡荡的后宫方向,枪尖狠狠戳在地上的碎砖里,眼底翻涌着惊怒——那股陌生的力量,竟能挡住他的全力一击。
后宫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破碎的光,北庭纵横悬在半空,玄色衣袍被真气鼓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下方蛛网般交错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鹰隼般俯冲而下,足尖点过雕花的飞檐,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斑驳的朱漆廊柱。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断了线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指向深处。
他循着那丝气息穿行,绕过几座倾颓的水榭,最终停在一座还算完好的华丽房屋前——雕花窗棂上还挂着半幅绣了鸾鸟的纱帘,显然曾是宫妃的居所。
“躲在这里么?”北庭纵横嗤笑一声,抬掌便向屋顶拍去。“我让你们躲?”
“轰隆——!”
磅礴的真气如惊涛拍岸,整座房屋瞬间被掀飞,梁柱断裂的脆响混着砖瓦碎裂的轰鸣,烟尘冲天而起。
他却毫不停歇,身形在废墟间穿梭,掌风所及之处,一座座房间接连崩坍,雕花的木床、描金的妆奁、堆叠的锦缎……顷刻间都化作断木残片,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
后宫一隅已沦为废墟,断壁残垣间,只有几株被拦腰折断的玉兰还在冒着血珠般的汁液。
北庭纵横落回地面,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环顾四周,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人呢?究竟躲去了哪里?”
那丝气息明明在此处中断,可翻遍了每一寸废墟,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而此刻,废墟之下数丈深的暗渠里,沈冰清四人正借着微光小心前行。
通道狭窄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青砖滑落,在脚下积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公玉冰手中夜明珠的幽光。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人,掌心的夜明珠晃了晃,照亮彼此沾着尘土的脸,“地下通道错综复杂,就算他掘地三尺,也很难发现我们。”
密道的青砖泛着潮湿的冷意,公玉冰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声音里带着哽咽:“父王当年特意把地下密道修在母后房间下面,就是怕万一出事,母亲能有个逃生的去处……”
沈冰清举着夜明珠往前探了探,光晕所及之处是面厚实的石壁,她蹙起眉:“前面没路了……”
公玉冰抹了把泪,双手按在石壁上摸索片刻,忽然发力一推。
只听“嘎吱”的机关转动声,那面看似无缝的墙壁竟缓缓向上抬起,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率先迈步进去。
四人顺着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下,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每当走到尽头,公玉冰总能找到隐藏的机关,厚重的石壁一次次升起又落下。
重复的动作仿佛没有尽头,直到某一刻,石壁抬起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间宽敞的石室,角落里燃着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四壁的书架影影绰绰。
公玉冰刚踏入石室,鼻尖突然动了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母亲常用的安神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她心脏猛地一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母后……”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猛地站起,手中还紧握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眼神里满是惊恐。
可当看清来人的模样,她握着刀的手缓缓垂下,刀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冰儿,是你们……”
“母后!”公玉冰再也忍不住,飞奔着扑进老妇人怀里,泪水汹涌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公仪怀夕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迷惘地看向四人身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们有没有见到苏苏啊?那孩子说出去看看,怕我渴了,去找些水……这都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回来……”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噼啪声在回荡。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玉知风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声音沙哑:“姥姥……”
公玉冰突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强挤出笑容:“我们没见到苏苏呢……那丫头机灵得很,肯定是找到什么好玩的,耽搁了,不会出事的!你们说是吧?”她用力朝沈冰清和沈虚怀使了个眼色。
沈冰清连忙点头附和:“没错!苏苏那么聪明,肯定没什么大事。您好好歇着,一会我们出去找找,啊!”
公仪怀夕这才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地念着:“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省心,等她回来,一定好好说道说道她,让她知道轻重……”
公玉冰悄悄拉了拉沈冰清的衣袖,又给沈虚怀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去外面找找,看看有没有水……”
她顿了顿,转向公玉知风,“知风,你陪姥姥说说话,我们去密室外面转一转,兴许能找到些藏着的物资。”
三人轻手轻脚地打开石室另一侧的暗门,刚踏入外面的通道,沈冰清便立刻抬手,掌心泛起幽蓝微光,冥河冰莲缓缓浮现,花瓣层层展开,公玉风雪与苏苏的身躯安详地躺在莲心之中,面色虽苍白,却已没了之前的死气。
“我要施法,你们退后些。”沈冰清的声音有些虚弱,指尖凝聚起灵力,缓缓注入冰莲。
沈虚怀望着沈冰清的眼神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再清楚不过,冥河冰莲绝非寻常术法,每一次催动,剥离的都不只是真气,更是使用者的生命。
“冰清……”公玉冰察觉到沈冰清的异样,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陡然紊乱,不由得急切开口。
沈冰清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却有寒气疯狂凝聚。
十朵冰莲花苞在她身前浮现,晶莹剔透,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猛地向前一推,冰莲花苞瞬间绽放,化作十道冰蓝色的能量流,精准地涌入公玉风雪与苏苏体内。
“呃!”
真气与生命力的双重透支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怎么了?冰清……”公玉冰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她,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焦急。
“冰姨!你有所不知,冥河冰莲并不是随便就可以使用的!”沈虚怀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他看向公玉冰,一字一句道,“每使用一次,都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
“什么?冰清……”公玉冰如遭雷击,扶住沈冰清的手猛地收紧,眼里的震惊与心疼交织,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冰清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专注地引导着灵力,冰莲的花苞开始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柔和的蓝光顺着花瓣渗入公玉风雪与苏苏体内。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渐渐失去血色,当第十朵花苞绽放时,她突然轻吟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冰清!”公玉冰连忙上前扶住她。
一柱香的时间缓缓过去,最后一朵花苞彻底舒展,莲心的两人手指忽然动了动,紧接着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父王!”公玉冰惊喜地喊道。
公玉风雪揉了揉眉心,茫然地看着四周:“冰儿,我这是……怎么了?”
苏苏也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该有个血洞:“我……怎么又活过来了?”
公玉冰激动地擦了擦眼泪:“是冰清姐姐!是她用冥河冰莲救了你们……”
公玉风雪立刻翻身下床,对着沈冰清深深一揖:“多谢冰清姑娘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公玉家没齿难忘!”
沈冰清连忙扶住他,虚弱地笑了笑:“国主不必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苏则直接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冰清姐姐救命之恩!苏苏这辈子都忘不了!”
“快起来吧。”沈冰清扶起她,指了指身后的暗门,“知风和夫人就在这面墙壁后面,你们快进去一家团聚吧。”
公玉冰连忙上前打开机关,石壁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沈冰清身子一踉跄,下意识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沈虚怀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惊呼道:“母亲!”
沈冰清抬起头,原本光洁的脸颊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乌黑的长发中也掺进了点点银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母亲……”沈虚怀看着她的模样,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沈冰清摆了摆手,喘着粗气低声道:“别让大家担心……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什么叫小事?”沈虚怀眼眶泛红,“母亲,您才刚恢复不久,根本不能接连使用冥河冰莲!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啊!”
沈冰清却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无妨……能够用我的寿命换大家平安,比苟活在世上有意义的多……”
暗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公玉知风与苏苏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谁也不肯松手。
公玉风雪握住公仪怀夕的手,老妇人看着他,疑惑道:“怎么了?干嘛老泪纵横的?”
公玉风雪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怀夕,我刚才……我刚才体验了一次还阳的感受,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们……”
公仪怀夕愣了愣,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我这把年纪的人了,早就看淡了生死,可多见你们一面,都是赚来的……”两人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通道里,沈虚怀扶着沈冰清,看着暗门后那片温暖的光晕,低声道:“母亲,你快歇歇吧。”
沈冰清点了点头,靠在儿子肩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映在她带了皱纹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天冰城上空的云层被染成了暗沉的赭色,蛮女悬浮在云端,鼻尖动了动——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硝烟气,像被踩碎的血痂,刺得她眉头紧蹙。
“来晚了……”
此时王宫广场上,北庭纵横正踩着断裂的龙椅残骸高高跃起,玄色衣袍在猎猎风中展开,像面招摇的黑旗。
他举起那方刻着冰纹的玉玺,声音裹着真气炸开,每一个字都撞在天冰城的每一寸角落:“公玉风雪已死,皇权在我之手,天冰国从今日起,将由我北庭纵横综治——”
城西的战场上,三大门派的人马正与纵横逍遥殿的弟子厮杀到白热化。
三长老刚玄影剑挑飞子鼠堂主的短匕,就被这声宣告钉在原地,眼神黯淡下去。
严天叶剑锋一转,避开丑牛堂主的铜锤,望向王宫方向的眼神里烧着怒火,却又很快被一层无奈覆盖。
秦雨嫣旋转起舞的身子骤停,湖蓝色裙裾在风中僵住,玉笛上的银丝雨纹仿佛都凝住了——公玉国主死了。
王权更迭从来都是如此,血与火浇铸的新朝,总会踩着旧朝的骨殖站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无论是合法继承还是挥刀夺来,终究是宿命般的轮回。
三股人马几乎同时收了手,兵器相撞的脆响骤停,只剩下风卷着血沫子在耳边呼啸。
战逍遥扛着红流刀从王宫方向奔来,刀身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红光,他仰头大笑,声音比北庭纵横的宣告更嚣张:“哈哈哈哈!听到没有?还不快走!记得!十日之后,来参加开国大典,哈哈哈哈!”
“放肆……”
一声冷喝像块冰砖砸进喧嚣里,蛮女径直飞向还悬浮在半空的北庭纵横。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北庭纵横像只被拍扁的纸鸢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龙椅残骸上。
那方玉玺从他手中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撞在蛮女的靴尖上才停下。
北庭纵横咳着血撑起上半身,嘴角淌着猩红,眼里却闪着诡异的光,他笑了起来,声音嘶哑:“你们还是来了……”
蛮女用靴尖挑起玉玺,弯腰看着他:“你既知我要来,为何还敢争夺王权?”
“哈哈哈哈!”北庭纵横笑得更厉害,血沫子喷在胸前的锦袍上,“蛮族公主,也管我天冰国之事吗?难道你们蛮族还想要征战世界……”
蛮女瞳孔骤缩:“你居然知道我的身份?谁告诉你的?”
“是本座!”
一道浑厚如洪钟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来,震得广场上的碎砖都在发颤。
北庭纵横的嘴角咧得更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战逍遥脸色一变,立刻丢开红流刀,连滚带爬地冲到北庭纵横身边,两人齐齐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纵横,逍遥,跪迎老祖!”
“不必多礼。”
云层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后面衔着灵芝的白鹤。
鹤背上坐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月白道袍,袖口绣着繁复的冰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气,落地时连空气都仿佛冷了三分。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仙风道骨的模样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蛮女不屑一顾道:“你是谁?”
老者抬手抚了抚颔下的银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极寒尊者,霜天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