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女不屑一顾道:“哼!我不管你是什么尊者,纵容弟子杀戮,便是有罪。”
霜天君轻抚银须,月白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本座这两个徒弟,一心想为黎明百姓做些事儿,为师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答应过本座,待完成大业之后,每户发放,百斤肉,百斤米,百斤炭,百尺布,降税三成。”
“哼!”蛮女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冰碴子,“用血腥换来的承诺,也配叫为民做事?”
霜天君懒得与她争辩,大手猛地一挥。
空中突然泛起涟漪,如水波般荡漾开的画面里,无数百姓挤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几个穿着纵横逍遥殿服饰的弟子正往墙上张贴告示,红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他方才说的那些承诺,字字句句都戳在饥寒交迫的人心坎上。
北庭纵横看得眉飞色舞,先前被蛮女压制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拍着膝盖大笑:“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仿佛此刻已稳坐王座,连眼角的血痂都透着得意。
蛮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青铜弯刀在她手中微微发颤:“你们居然利用黎明百姓的期望?”
那些在画面里露出渴盼眼神的面孔,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他们不懂权谋,只盼着能活下去,却成了这些野心家手中最锋利的刀。
“哼!现在黎明百姓都站在我这边,你若是再出手,那就是与黎明百姓为敌,”北庭纵横笑得愈发猖狂,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他们会永远记住你,永远憎恨你,把你做成冰雕,永远的唾弃你,哈哈哈哈……”
蛮女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她知道北庭纵横说的是实话,百姓要的是温饱,不是谁来当王。
可眼睁睁看着这伙刽子手踩着鲜血登基,她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们准备的倒挺充分,我确实插不了手,不过,我要见到活着的公玉风雪……”
北庭纵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他下意识瞥了眼霜天君,见对方眼神微沉,才硬着头皮扯出个淡漠的表情:“公玉国主英勇抵抗,已驾鹤西去……”
“什么?”蛮女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炸开怒火,“那其他人呢?”
北庭纵横装傻,摊开手反问:“其他人,指的是?”
“沈冰清,公玉冰,沈虚怀,公玉知风……”蛮女一字一顿地念出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他们在哪?”
北庭纵横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语气轻描淡写:“他们……已经被我赶跑了……”
“你该死!”蛮女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周身突然爆发出肉眼可见的气浪,广场上的碎砖被气劲掀得漫天飞舞。
她的力量节节攀升,连空气都被这股暴怒撕裂,发出尖锐的嗡鸣。
“蛮族小女,你当本座不存在吗?”霜天君脸色一沉,拂尘猛地挥出,雪白的丝绦如灵蛇般窜出,带着凛冽的寒气迎向蛮女。
蛮女眼神一厉,根本不避不闪:“我连你一块杀!”
她一掌拍出,掌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逼霜天君面门。
霜天君没想到她竟如此凶悍,仓促间挥动拂尘格挡,丝绦与掌风相撞的瞬间,他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蔓延,身形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碾得粉碎。
看似仙风道骨的他,在蛮女的狂怒面前,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密道深处的石室里,沈虚怀突然抬头,玄离剑在他手中发出急促的嗡鸣:“蛮女阿姨来了!我们杀出去!”那股熟悉的强悍气息穿透土层传来,像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公玉知风猛地站起身,腰间的软剑“噌”地出鞘,剑光映着他眼底的决绝:“一起去。”
“我也去!”公玉冰握紧雪飘剑,裙角的血迹尚未干透。
公玉风雪扶着石壁站起,虽面色苍白,眼神却重燃斗志:“还有本王。”
“父王,你的身体……”公玉冰连忙扶住他,他刚被沈冰清救回,灵力全失。
公玉风雪摆了摆手,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无妨!身为一国之君,岂能躲在地下当缩头乌龟,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沈冰清最后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有蛮女在,定能改变局势,公玉城主此刻再出面,定能平息动乱。”
石室的暗门缓缓开启,五道身影迎着通道尽头的微光,一步步走向地面的战场。
上方传来的碰撞声越来越近,那是蛮女的怒吼,是兵器的交鸣,更是属于他们的反击号角。
沈虚怀飞身冲向战场,玄离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芒,声如裂帛:“蛮姨,我们来助你!”
蛮女正与霜天君对峙,闻言侧身避开拂尘的丝绦,琥珀色的眸子亮了亮:“虚怀,知风,你们还活着……”
话音未落,她目光越过沈虚怀肩头,落在后方那群人影上,当看清为首者的面容时,声音陡然一沉:“公玉国主……”
北庭纵横刚从公玉风雪现身的震惊中缓过神,手指还死死攥着腰间的枪缨,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什么?公玉风雪居然还活着?”
霜天君拂尘轻挥,雪白的丝绦在空中打了个旋,眼底精光一闪:“蛮族小女,你刚才说,要见活着的公玉风雪,现在见着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蛮女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到沈冰清等人面前,指尖几乎要触到沈冰清苍白的脸颊:“你们没事吧?”
沈冰清靠在公玉冰怀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轻轻摇头:“我没事儿……”
“还说没事?”蛮女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你又强行催动冥河冰莲了吧?把自己弄成这样……”她看着沈冰清鬓边新生的白发,喉间像堵了团火。
沈冰清却笑了,笑意浅浅地浮在嘴角,带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没再多说一个字。
蛮女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那方沾染尘土的玉玺,双手托着递向公玉风雪,声音沉稳如擂鼓:“国主!”
公玉风雪的手指触到玉玺冰凉的玉面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接过,目光扫过广场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残肢断臂与凝固的血冰交缠,像幅被揉碎的地狱图。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朝文武百官,三千禁卫士军,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我要这玉玺还有何用?”
“啪——!”
一声脆响,玉玺被他狠狠掼在青石板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象征王权的玉块四分五裂,碎屑溅到北庭纵横的靴尖上。
公玉风雪老泪纵横,背脊仿佛瞬间佝偻下去,像是陡然苍老了二十岁。
北庭纵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听到没有?他摔了玉玺!他自己摔了!”
公玉风雪踉跄着走向北庭纵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挺直脊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为了黎明百姓,为了不再有腥风血雨,本王,愿意退位……”
“哈哈哈哈!”北庭纵横笑得更凶,几乎要喘不过气,对身后的弟子们狂喊,“听到没有?他愿意退位!他愿意退位!”
纵横逍遥殿的士兵们立刻举起兵器,枪尖与刀刃碰撞出刺耳的脆响,欢呼声震得残雪簌簌下落,像是在庆祝一场早已注定的胜利。
霜天君转向蛮女,拂尘搭在臂弯,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蛮族公主,你还要插手此事吗?”
蛮女腰间的弯刀发出嗡鸣,她向前踏出半步,地面的碎冰竟被震得跳起寸许:“哼!就凭你们?能挡得住我几成功力?”
霜天君摇了摇头,道袍的袖口在风中微动:“公主小瞧本座了!若是你我放开手段战斗,整座城的百姓都会遭殃……”
蛮女眼神一厉,周身的气浪陡然翻涌:“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霜天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蛮女死死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极寒尊者,霜天君,我记住你了……”
霜天君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弧度,拂尘在臂弯里轻轻晃动,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荣幸之至!”
公玉知风站在原地,暴起青筋的脖颈微微扭转,死死盯着北庭纵横,声音里憋着股要炸开的怒火:“他杀了那么多人,我不能放过他……”
沈虚怀举起玄离剑,剑刃斜指地面,寒光映着他眼底的决绝:“今日,必须做个了断!”
北庭纵横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哈哈哈哈!就凭你们?哈哈哈哈!这样吧!我让你们两个一起上,别说我欺负你们……”他甚至懒得拔出北溟噬枪,只是随意地负着手,那姿态像是在看两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沈虚怀与公玉知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燃起斗志,脚下一步踏出,真气在周身萦绕,随时准备扑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慢!”
蛮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待我们清点一下人数,便离开这儿,你们不会有意见吧?”
北庭纵横收敛笑容,眼珠转了转,随即呵呵笑道:“当然不会!战争已经结束,如果你们能找到活口,尽可以带走……”
公玉知风眼中的怒火几乎凝成了实质,猛地转头看向蛮女,胸膛剧烈起伏:“就这么走了?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
公玉风雪缓步走到孙子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在他肩头,力道沉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知风,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但这里的百姓,依旧是我们的亲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麻木围观的身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有人亏待我们的亲人,我们再杀回来不迟……”
公玉知风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外公。
公玉风雪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认输的颓唐,反而藏着一种隐忍的锋芒。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退缩,是为了保住火种,是为了将来能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回来,给这片土地真正的安宁。
胸中翻腾的怒火像是被一股清泉浇过,渐渐平息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握紧的拳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冷静。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虽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沈虚怀见状,也收起了玄离剑,只是看向北庭纵横的眼神依旧冰冷。
蛮女点了点头,转身对沈冰清道:“冰清,你带着大家去寻幸存者,我在这里守着。”
沈冰清虚弱地点头,公玉冰立刻扶住她,两人率先走向废墟深处。
公玉风雪拍了拍知风的后背,示意他跟上,自己则殿后,目光最后扫过那方碎裂的玉玺,眼神复杂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