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特技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假人被绳索缓缓吊起,升向四楼——那是高一11班的所在。绳索另一端系在门框上,晃荡的人影就这样代替死者,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来《名侦探柯南》里演的都是真的……”
“凶手杀了人还回来吓我们,我们可不是吓大的。”
表演落幕,台下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释然的喧哗。那些盘踞在学生心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尽数扫清。
成实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勾起嘴角。
“呵呵……真是费心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侧过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张小玲。出乎意料,她与周围所有学生一样,满脸兴奋,毫无破绽。
——这姑娘,要么真的无辜,要么,太会演。
叮铃铃铃——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走廊。
校方的决定下得很快:出于安全考虑,即日起无限期停课。
“再见。”
“注意安全。”
他与夏半夏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各自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色沉静。他刚准备下楼,迎面走来几张熟悉的面孔。
“嗨——成兄!”
蒋天明隔着老远就挥起了手。
“蒋天明,吕子羽,白若冰。”他一一颔首,“你们好。”
白若冰轻轻点头,吕子羽也回以示意。几人认识不久,客气里还带着生疏,唯有蒋天明像团行走的篝火,自来熟地凑了上来。
“成兄,听说你们班出人命了?凶手抓到了没?”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四处乱飘,活像怕被凶手听了去。
“边走边说吧。”
几人一同朝楼下走去。成实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当然,不该说的,他一句没提。
“怎么可能?凶手怎么会是李存潇?”
吕子羽皱起眉,指节抵着下巴:“我们亲眼见他倒在沙坑里。那个样子,不像是演的。况且,若李存潇真想杀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成实身上,“目标应该是你才对。”
“子羽同学和我想的一样。”成实声音平静,“李存潇没有杀人动机,也绝无可能在负伤后返回学校作案。可张商陆临死前,为什么偏偏提到他的名字?”
蒋天明忽然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凑近成实耳边:“成兄,要不你搬来我们宿舍吧?你那帮室友,现在可个个是危险人物……”
“若没发生这起案子,我也许会考虑。”成实摇头,语气淡而笃定,“但我相信他们不是凶手。况且,子羽同学方才也说了——如果凶手真是李存潇,他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是我。”
他顿了顿。
“我不想连累你们。”
蒋天明双手抱住后脑勺,五官夸张地挤成一团:“不会吧?这难不成真的是一宗……不可能犯罪?!”
“别想太多。”成实轻笑一声,“只要半夜别四处乱走,没人能拿你怎样。先送白若冰同学回宿舍吧。”
“……谢谢。”
白若冰终于开口,只这一句。
三人将她送至女生宿舍楼下。她刚踏进大门,暗处便悄无声息地迎出三道人影。
“大小姐——”
“大小姐。”
“大小姐。”
三声低唤,叠在一起。
“嘘——”白若冰竖起手指,蹙眉,“都说了,别随便叫我大小姐。”
“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与您形影不离。”为首的女生语声平稳,不卑不亢,“从今天起,我们三姐妹会陪您一起住宿舍。”
“什么?”白若冰微怔,“那我原来的舍友呢?”
“她们仍在原宿舍。搬走的,只有大小姐您一人。”
“哼。”她轻哼一声,眸光微冷,“是你们擅作主张,还是母亲的意思?”
“是我们的意思。”女生答道,“夫人亲自批准。特殊时期,特殊待遇。望大小姐体谅。”
说话的女生唤作来生恋。她的两个妹妹,来生情与来生爱,静立身后,面容如出一辙。即便是白若冰,也分不清这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伊贺忍者家族的后人。叶宛琴特地从日本请来的保镖。
男生宿舍每间可住八人,上下铺设计,床铺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以澄海一中的财力,改善住宿条件并非难事,但校方似乎有意保留这种略显逼仄的环境——就算成绩再好又如何?人与人之间,最紧要的是交流。群居,是写进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成实推开寝室门。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转过来,是后排那群男生。
“呦——‘大侦探’回来了。”刘川倚在下铺,语气轻飘飘的。
成实没理他,径直朝自己的床位走去。
“吼,不好意思啊,你来晚一步。”刘川扬起下巴,朝上铺努了努嘴,“喏,你的床,在上面。”
其他人噤声,眼神默默跟随。
成实面上没有表情。他想生气,却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于是转身,回到门边那张空着的上铺,踩上梯子,沉默地重新铺好被褥。
哗啦——哗啦——
浴室水声潺潺。
成实冲了个热水澡,站定在镜前。
镜中人皮肤是均匀的古铜色,八块腹肌线条分明,胸肌平坦而饱满,腰肩延展出利落的倒三角。
他皱了皱眉。
最近也没怎么练,怎么肌肉反倒壮了?
不行,肌肉练成这样,女孩子看着怕会觉得恶心。看来以后俯卧撑得少做。
他胡乱擦干头发,哼着走调的歌,毛巾在手里甩成一道弧,晃晃悠悠走回寝室。
23:30,熄灯。
宿舍陷入黑暗,只余几簇手机屏幕的微光,荧荧落在被窝里。有人还在苦读,有人已撑不住睡意。
成实倒进枕头,几乎是沾枕即眠。
他今天实在太累了。
而今晚的梦境,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层梦,他见到了张小玲。那张永远覆着薄纱的脸,此刻依然朦胧。梦里没有答案。
第二层梦,坠入深渊。
他被一头尖牙利齿的怪物追赶。拼命跑,拼命跑,双腿像灌了铅,终究逃不出那只巨掌。
怪物张口,獠牙狠狠刺入他的脖颈——
“啊啊——!”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
脖颈处,剧痛正在慢慢消退。他抬手摸了摸,皮肤完好,没有伤口。
怎么会这么真实?
全身汗毛根根竖起,枕巾已被冷汗浸透。他坐在黑暗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后半夜,再也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