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在镇外的天地上。
陆劫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路上,每步都听见草叶的窸窣声。
远处村落的灯火像几粒被风吹残的星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突然窜出个黑影,“汪汪”两声扑到他的脚边。
陆劫笑着踢了踢小黄狗的下巴:“别弄,你不看下你多脏。”
土狗身上黄色的毛发都被泥水沾了层灰,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脏,疯狂的蹭着他的裤腿,领着他往村子里面走。
远远看见自家土房顶正冒着黑烟。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中装着红薯和糖纸的麻袋掉落在地。
陆劫拨开围在自家门口的人冲进院中,只见堂屋的桌椅散落一地,母亲陈红英趴在地上,黑发早已沾满杜灰。
“妈!”
他连忙过去扶起倒地的母亲,胳膊的血腥子沾染到陆劫的手背上,烫的他心尖发颤。
“发生什么了,妈,爸在哪,小妹呢。”
“是...是保安队的人。”陈红英的声音发颤,“是大帅要打匪,每家每户都要“打匪帨”交不出的就用人顶,一个男丁五个大洋。”
后院传来父亲的闷哼声,陆劫抄起门口的斧头就冲了过去。
两个穿着军服的人把父亲陆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口中还骂骂咧咧。
“妈的,大帅保你平安,交点钱还磨磨唧唧的。”
陆劫红着眼抄起斧头就冲了过去。
疤脸汉子只是冷笑一声,反手就举起三八大盖。
看着黑漆漆的枪口,陆劫的热血瞬间被浇灭。
冰冷的枪口拍打着陆劫的脸蛋,疤脸汉子不屑道:“小屁孩。”说完猛的一脚踹去。
陆劫就像断线的风筝撞到墙上,喉头一甜,鲜血喷洒在土墙壁上。
妹妹陆欣予躲在灶台后,吓得是浑身发抖,但看见哥哥吐血后,还是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把怀里的粗瓷碗递给他。
那是她的宝贝,里面藏着糖纸,平时都不让人碰,此刻非要递给他。
“呦,还有个小女娃,交不起钱就把人带走。”说完独眼龙就要转身去把陆欣予抓走。
“我交!”
陆劫猛地挣扎起身,扑到灶台下挖出六块大洋。
疤脸汉子劈手夺过,又踹了一脚:“小畜生,还藏起来。”
“十天后交不齐,把你妹卖到窑子里去!”独眼龙恶狠狠的啐了口唾沫,带人走了。
陆劫挣扎的站起身,胸口感觉要碎了。
父亲咳着血沫还是扑过来扶起他:“阿劫,别怕,哪里痛?爸去筹钱,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办法?”陆劫一拳头砸在墙上:“卖血还是卖妹妹?”
“这尼玛狗屁的世道!”
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弱小即是原罪。”
夕阳的光辉压下,像千钧重担,狠狠的压弯陆劫一家的脊梁。
“娘对不起你啊,那是你练武的钱,是娘没用,娘没照顾好你。”
陈红英在已经缺胳膊少腿的餐桌旁别过脸,轻声抽泣道。
父亲陆春则是沉默不语,在一旁抽着旱烟。
“那是你练武的钱...”
陆劫则是笑道,不过因为伤口,笑起来一抽一抽的:“没事,不就是在等三年,你儿子我这条真龙,再等三年又何妨。”
“对对,哥哥是大龙,是大龙...”
小孩的忘性就是大,前面还怕的要死,在人走后被陆劫逗了几句又乐呵呵。
陆欣予笑着笑着鼻涕泡都跑了出来,想要陆劫抱抱。
陆劫看见这一幕夸张的跳起来大叫道:“噫...鼻涕虫来咯,我可不抱鼻涕虫。”
这下可把陆欣予惹哭了,大叫道:“我不是鼻涕虫,不是,坏哥哥...”
“好好好...你不是...你是最漂亮的陆欣予。“说完就把陆欣予抱起,还蹭蹭她的小脸。
“你阿,别抖你妹妹了。”陈红英白了陆劫一眼。
被两人这么一闹也冲淡了之前悲泣的气氛。
......
入夜。
“孩子们都睡了。”陈红英悄咪咪的关上门,忧心忡忡的扫了眼陆春。
“钱的事情...”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再苦都不能动阿劫的钱,那是他的念想...”说完抽了口旱烟,就披上大衣出门了。
“唉...”
他先去了村头处那是陆家族长的屋子,院子正推着牌九。
“族长,能不能借十四块大洋,地契押你这里!”
陆明远只是瞟了眼地契冷笑道:“春子啊,你那地值多钱,心里没谱?”
说完把六块大洋拍在桌上,“签字画押,一个月还不上,地归我。”
陆春签字的手都在抖,那是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啊。
从族长家出来,穿过条小路到了大伯陆才家。
“大伯...”陆春刚刚开口。
陆才就不耐烦道:“借钱没有,我家又不是钱庄!”
陆春慌忙把地契拿出:“用二亩水浇地抵押,借六块大洋。”
陆才只是接过地契,掏出四块大洋说了句:“四块大洋,走吧。”
“谢...”话还没开口,就被陆才赶着走,:“别说了,快点走。”
只是陆春转身时就听见大伯母的怒骂声:“什么狗屁水浇地值四块大洋,一块还差不多。”
而接下来陆春是一家一家找过去,不是磕头作揖,就是用家中仅有的东西抵押,受尽了白眼和冷遇。
......
清晨,一缕晨光照射进屋。
陆劫看向推门进来的父亲:”爸,你去。”
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父亲的大衣已被路露水打湿,鞋子上满是破洞,就连走进屋内时还带上脚底的血渍,额头上还有未消散的瘀痕。
陆春不语,只是走到陆劫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十块大洋放进他的口袋中。
一时间陆劫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只是颤颤巍巍的说了句。
“爸!”
“去练武吧。”
陆春的声音带有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相信他的儿子!
“练好了给爸争口气。”
陆劫的眼眶红了。
他感觉手中拿着不是十块大洋,而是千斤重担。
亦不能问也不能开口,因为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望着父亲的背影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脊似乎被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