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包子铺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板,来二十个肉包!”王牛缩着脖子搓手,鼻涕吸溜声混着蒸笼的白雾。
再搞点喝的啊!”陆劫在靠窗的位置上敲着桌子,瓷碗震得跳了跳,“干吃噎死人!来四碗粉,多加辣椒油!”
邻桌几个食客偷偷瞟过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四人能吃垮铺子吧”。
王牛却毫不在意,一屁股坐进长条凳里,压低声音抱怨:“真黑啊!活儿是咱们干,才分三层?起码得七成!”
“好了,别抱怨了。”宫月从竹筷筒里抽出四双筷子,纤细的手指在冷空气中泛着白,
“困死我了...”王牛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昨晚看资料到后半夜,那资料都大差不差。”
“几位,包子粉条好嘞!”老板端着托盘过来,粗瓷碗在桌上磕出“砰砰”响。
对了老板,”陈冰舀了勺酱油倒进粉里,筷子搅出几圈漩涡,“你这店还敢开啊?听说前几天出了大事。”
老板的脸“唰”地白了,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谁说不是呢...当时可把我吓惨了!但不开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他突然左右瞟了瞟,飞快地用手背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谁能想啊...大早上掀开蒸笼,里头搁着颗人头!”
“就...就是那个总来买包子的王老板,”老板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上的面粉:“梳着油亮的大背头,左手戴个翡翠扳指...那天早上我掀开蒸笼,他的头就搁在最上层,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我呢!”
“吓死我了。”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又看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老板,五个肉包!”门口突然传来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板浑身一激灵,连忙堆起笑:“好嘞!这就来!”
“开动,开动,吃完回去继续看资料。”王牛扭了扭脖子。
“他家人呢?”陈冰这时突然开口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质问,让三人不由得齐齐望向他。
陈冰咬了口包子,眉头皱成疙瘩:“我就是好奇,按理说他家大业大,但到现在为止,没听见他家人闹丧,这不正常。”
陆劫夹粉条的筷子顿在半空,辣椒油顺着粉滑落,在碗底积成一小滩红。
他盯着陈冰,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好像没怎么听说,而且也没有去闹。”
“有没有可能他家人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只关心钱在哪里。”王牛嗦了口粉。
“不可能。”宫月用筷子挑起一缕粉条,慢悠悠地在碗里转了个圈,酸辣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上个月英租界的慈善宴,我亲眼看见他带了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左手无名指戴着鸽血红钻戒,他向汇丰银行的大班介绍时,说那是他妻子林淑雅。”
有没有可能是……假装的?”王牛嘀咕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谁知话音刚落,宫月的眼神“唰”地扫过来,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王牛脖子一缩,把后半句“逢场作戏”咽回了肚子里。
“不好说。”陆劫突然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寻死前一定很痛苦。”
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们都看过法医拍的照片:王寻的头不是被一刀砍下,而是被钝锯齿一点一点锯下来的,断口处的皮肉翻卷,骨茬上还挂着碎筋,边缘甚至能看见反复拉锯留下的螺旋状血痕。
“更邪门的是,”陈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到现在都没找到他头以下的部位。”
“凶手绝对不是为了收藏,绝不是为了收藏。”
几人边聊边吃,二十个肉包和四碗粉很快见了底。
陆劫掏出块银元拍在桌上,突然站起身。
“走之前分下工:宫月,探一探他家里人的底细,查查林淑雅的底细,尤其是她在王寻死后的去向;”
“陈冰,你再去趟宿舍查看档案,把王寻近半年的码头货运单和银行流水扒出来,重点看有没有大额匿名转账和有问题的地方;”
他突然指向王牛,“你去看看他的产业,还有这人平常去的!”
“那你干嘛。”三人齐齐看向陆劫。
“我去王家王家庄园探一探。”
......
王家庄园在南城,不过是在南城的富人区中。
陆劫赶到南城时,碎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梧桐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家庄园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狮衔环被冻得发亮,门楣上悬挂着“耕读传家”匾额。
门外挂着的白幡在寒风中翻卷如招魂的旗。
两尊石狮系着麻布,口中衔的铜球被刻意涂黑,这是豪门的规矩:家主横死,镇宅兽需“封眼闭口”。
只不过让陆劫奇怪的事,本该宾客云集的庄园,此刻竟感觉没什么人。
陆劫刚准备找个地方溜进去就听见有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抱怨。
“太太非要今日发丧..身子都不全...”
语气中全是埋怨。
陆劫只是和他擦身而过,直至找了个没人小道。
他不再犹豫后退两步助跑,左脚在墙根一蹬,身体像狸猫般跃起,右手抓住墙头的排水管,“噌噌”几下翻进了庄园。
庄园比他想象得更加死寂。
鹅卵石小径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石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本该修剪的冬青丛疯长着,枝桠扭曲成爪状。
就连打扫的人都看不见。
“被遣散了吗?”陆劫不禁思考起来:“难道说王寻知道自己要死。”
他就近找了个房间摸去。
手指上面有一层灰,很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个闪身溜进去。
这是间书房。
一进来陆劫就闻到书本混合着旧木的霉味。
桌面上铺着暗纹桌布,右侧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结成龟裂纹,旁边压着半张宣纸,上面用狼毫笔写着:“给吾妻...”
但陆劫看去却发现应该是没写完,因为第四个字已经落笔了,但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