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落与降生
船舱里黑得像泼了墨,只有些微的光从板缝里漏进来,星星点点的,倒像是坟头的鬼火。那女人缩在酒桶里,怀里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小身子时不时抖一下,像寒风里的雀儿。她把孩子搂得更紧,骨头都快嵌进肉里,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别被发现,千万不能被发现。
甲板上的动静早传了下来,脚步声“咚咚”地砸着,像夯土,还有醉汉的笑骂,粗嘎得像破锣。她屏住气,连心跳都想按住,可那声音偏不听使唤,在空桶里撞来撞去,“砰砰”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踉跄的影子晃到舱门口,接着是“哎哟”一声,重物砸在桶上,震得她牙都酸了。一股子酒气混着汗臭涌过来,熏得她直想呕。那醉汉骂骂咧咧的,舌头都捋不直:“耐克托夫……再、再来一桶!”
另一个影子也跟了下来,脚步更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丧歌。两个醉汉手忙脚乱地搬桶,木桶在地上磕出“咚咚”响,女人在里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刀子似的割人。
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指尖都发白了。可已经晚了。
木桶被抬上甲板,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桶壁上凝了层冰似的湿。一个醉汉扯着嗓子喊:“再来……再来一桶!”跟着是匕首撬木盖的“嘎吱”声,像骨头被嚼碎。
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哈哈!看看这是什么?”一个粗哑的嗓子嚷着,油腻的手伸了进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看就要摸到她脸上。“一个娘们,还有个小的!今晚有福享了!”
“滚开!别碰我们!”女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可她还是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踢打。可那点力气,在这些壮汉面前,就像蚊子叮大象,不值一提。
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哭声像针似的扎那些醉汉的心——不,是勾出了他们骨子里的恶。他们笑着,推搡着,嘴里喷着污言秽语,眼里的光,比甲板上的油灯还亮,却淬着毒。
就在这时,船猛地一歪,像被一只大手抓住狠狠摇晃。甲板上的人“哎哟”乱叫,东倒西歪的,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那个抓着女人的醉汉也晃了一下,骂道:“该死的天气!老子今天非要……”
话没说完,天上“轰隆”一声炸雷,像天神的怒吼。紧接着,雨就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鞭子在抽。风也疯了,“呜呜”地叫着,卷着浪头拍在船身上,船摇晃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船要沉了!救命啊!”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雨声,还有浪涛的咆哮,像在嘲笑这些人的徒劳。
那些醉汉也慌了,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想找地方抓牢,可哪里还有心思管女人和孩子。女人趁机抱着孩子缩了缩,可还没等她喘口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船的四周,突然伸出了无数条触手,黑漆漆的,滑腻腻的,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蛇。它们“啪”地缠上船身,猛地一扯,船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
“是海怪!”有人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触手越来越多,疯狂地撕扯着船体。女人所在的那部分船舱,“轰隆”一声被扯了下来,她和孩子一下子被抛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海水像冰锥,刺得她骨头都疼。孩子吓得不哭了,只是死死地搂着她的脖子,小身子抖得像筛糠。女人在水里扑腾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孩子死。
她看见那个空酒桶就在不远处,被浪头推着晃。她拼尽全力游过去,把孩子塞进桶里,自己紧紧抓着桶沿,指甲抠进橡木的纹路里,渗出血来也不觉得疼。
“怕……”孩子终于哭了出来,声音细细的,在风暴里几乎听不见。周围全是乱糟糟的声音,海盗们的惨叫,船板断裂的巨响,风声像鬼哭,浪涛像野兽在咆哮,搅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曲子。
女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戒指是铜的,磨得发亮,是她唯一的念想。她把戒指塞进孩子手里,紧紧攥住他的小手:“拿着……别丢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突然,一根断了的桅杆被浪头卷着飞过来,“砰”地砸在她的肩上。她眼前一黑,手一松,身体像块石头似的往下沉。冰冷的海水涌进她的口鼻,她最后看了一眼酒桶里的孩子,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风暴不知闹了多久,终于累了。风小了,雨停了,海面上只剩下残碎的木板和尸体,像被遗弃的垃圾。
酒桶随着洋流漂着,不知漂了多久,终于被浪头推上了岸。桶盖松了,那个孩子,小小的一团,从桶里爬了出来。他身上还湿着,冻得瑟瑟发抖,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海岸。
危险并没有过去。
草丛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只剑齿虎,皮毛像枯草,獠牙闪着寒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停在孩子面前。
孩子却不怕。他眨了眨眼,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慢慢摸向母虎的脸。
母虎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没有动。那小手软软的,碰到它粗糙的皮毛,它竟微微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孩子的手,像在安抚。
一人一虎,就这么奇怪地对峙着,又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孩子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铜戒指。阳光照在戒指上,反射出一点微光,能看见内壁上刻着一个名字——阿特尤斯。
而在另一片大陆,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