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淤塞崎岖的逶迤小道鱼贯前进,驰向雾海深处公爵府邸所在的古拉格城。
熟稔路途的伯爵与侯爵队首引领队伍前进,尽管年高馨重的艾德里克爵士几度诚恳而谦卑地为那场冲突表以歉意并请求原谅,可旷日经年累积的种族隔阂与龃龉,却无法像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的缥缈话音那样短时间内消弭一空。虽然丝黛克芬妮的回应同样正式又克制,先前话里行间的浓郁敌意也已淡退成难以觉察的短暂音节,却冷傲疏离一如伫立于世界边缘睥睨尘世的波尔·洛娜那永世不化的冻结尖峰;魔女也果断拒绝了侯爵赠予马匹的好意,仍与精灵共乘一骑,自始至终游离于蜿蜒如蛇的行军队列之外。两位非人种族只是偶尔打马前来,向人类通告哪些地方可能有着邪恶力量的残余痕迹。
索伦·维兰则身处队伍末尾,同前方在马背上颠簸的身影保持着约莫四骑的距离。此处寂静但安逸,没有那些怀着过度热心和好奇之人接连不断地抛来自己不欲或无法回答的疑问。他深深沉浸在识海中,在颈间新月护符的粗糙刺痒感中思索着施法者的话中深意——伯爵坚称,在厘清个中隐秘前将深渊造物留给毫无自保之力的百姓属实不妥,尽管魔裔女巫不情不愿,最终仍然在言语恳求与金朗利诱之下制出一枚至少更无害的护身符作为交换——此举不出意料地招致伽尔迪纳的又一轮嘲弄和轻侮。那位骄傲到自负的施法者声称深渊地狱均子虚乌有,一切异象皆肇始于自己沉沦堕落的昔日同僚。
“法师之祸,”她说,“切莫多虑。”
思及此处,游侠抬头望向伽尔迪纳所在的位置,却恰好对上那双令人魂牵梦绕的双眼。
施法者正骑在自己身侧。
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无从琢磨的氤氲光焰。
“索伦·维兰。”
双唇轻启,声音低到即使近在咫尺也听不真切。
“我听说近来你的境遇不那么顺遂。”她说。
“您的关注让我诚惶诚恐。”游侠干巴巴地回应,“但没必要再三复述人尽皆知之事。”
“不要这么拘束嘛。”
她缓慢但坚定地勒马侧移,几与索伦·维兰肢体相贴。近到他甚至能隔着斗篷、皮甲和长袍感受到来自女人身体的温软。施法者的气息也源源不绝地涌入鼻腔:属于雾水与潮湿荒野的味道,还有一种无法以言语确切描述的清甜——既不似玫瑰、茉莉和紫丁香浓烈馥郁,也不像矢车菊与白玉兰那样寡淡到似有似无,而是略带凛冽冷意,夹杂着些许青草和晨露的微苦。此外,他还能闻到独属于黑醋栗的近乎野性与危险的酸涩。
以及一丝丝更微弱但也更古怪的气味。
看着游侠拘谨不适的模样,施法者发出一声轻笑,几缕垂悬脸侧的卷发挑逗地晃动。
“我其实对你知之甚详,失意的游侠。所谓大名鼎鼎的索伦·维兰只是戏谑笑谈,臭名昭著和惹人鄙夷发笑的索伦·维兰方属现实。你的荣光事迹独属于几处微不足道之地,且大都已被过于纤薄的记忆迅速淡忘。如今在你双足履及的多数地区,人们都将你视为带来祸患和不幸的灾星,付诸于你的骂名、侮辱与敌意比褒扬远远更多。的确,你将菲拉范雅睿将困扰已久的诅咒成功解决,代价却是满目疮痍的宫殿——那可是国王顶着贵族与民间的怨声载道大行徭役,耗费难以计数的精力与金钱方才艰苦落成的怀中瑰宝。那位睚眦必报的君主没将你绑在闹市满布棘刺与倒钩的柱子上,让那些满心压抑的暴民对你口诛笔伐,投掷粪便、石块和呕吐物,最后在狂风骤雨和烈日炙烤下皮腐骨烂已是至为仁慈。的确,你曾解决特温尸患,代价却是你布置的毒药和陷阱将更多当地村民的性命夺取而去。的确,我听说雅美得菈公爵对你信任甚深,但那不过是绞架夫人对志同道合之人的惺惺相惜——换言之即是臭味相投。你虽身披人类形体,所受待遇却与非人种族大同小异,甚至有人以颁布悬赏之名,妄图借此诱杀于你。”
“巨细无遗。”游侠说,“但您为什么要关注这么一位失败者呢?”
“职责所系。”施法者说,“毕竟我的任务就是探查这片土地上与众不同、或多或少身怀技艺的人类或异形,像你这么特立独行、别具一格的人儿,当然逃不过我的耳目。”
“您想让我提供服务?”索伦·维兰问。
“显而易见。”女人回答。
“既然您深知我技艺拙劣,成事不足——”游侠冷冰冰地说,“那么定然能认知到我能带给您的帮助恐怕要远远不及我对您造成的阻碍与破坏。其次,我可没有什么道德感。”
施法者只是微笑。
“弥足珍贵的品质。”她继续说,将游侠意图尘封的记忆再度唤醒,“所以你这种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和变节,不假思索地抛弃和逃离,为金钱和活命可以向任何人或物挥动长剑,能为达成个人目而穷极平庸之辈无胆想象但行之有效的手段。”施法者露出扼腕叹息的表情:“那位伯爵倒是道德高尚,却也因此愚蠢顽固至极。”
“我不这么认为。”索伦说。
“你的认为微不足道,你的认知不值一提,你的思想无足重轻。”施法者言语如矢,游侠却无法辩驳,“就像你竭尽全力、百般尽施也无法改变自身境遇,年近而立却无容身之地与立足之处,流离荒野朝不保夕。”声音温软如蜂蜜甜美,锐利话锋又似毒刃般阴寒:“你意图籍由为绞架夫人服务而换取新生,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重更苦难人生的开始。”
“我从没想过尼沃斯会不惜召唤那种东西。”
关于那段经历的回忆仍然让索伦·维兰微微发抖。
好在那段如附骨之疽般余毒不散的幻境并没有在眼前复现。
“哪种?”
“堕欲之主。”
“堕欲之主并不存在。”施法者再次纠正,“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迷信。你只是经历了一场平平无奇的失败仪式,召唤出了平平无奇但超出你们所能的恶灵,仅此而已。”
伽尔迪纳轻柔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一件如月升日暮般再普通不过、无可置疑的既定事实,以至游侠对自己和丝黛克芬妮在那血腥一夜的亲眼所见都产生了一丝丝动摇——但他知道,那段深深烙印于脑海至深之处的记忆绝非虚假。倘若此行尽头诚如法师所言并非魔鬼大公,而是盘踞于斯、法力强大但却无力脱离肉体凡胎的另一位法师,那无疑意味着急剧下落的风险程度。倘若当真是堕欲之主在蛰伏等待,届时这位女法师也必然大惊失色,自己经由于此将获得更多与之交涉斡旋的筹码。
沉默短暂驻留,伽尔迪纳的话音再次响起。
“现如今,民间只知那位臭烘烘的游侠终于如自己日夜企盼的那样任务失败,皆大欢喜地被处以绞刑、火刑、凌迟抑或者其他只需要提起或思及便能令愚民满足卑劣欲望的残忍酷刑。”她说,“但又有几人能知道你被愚昧无知之徒诬告中伤,又有几人知道你并未身死,甚至摇身一变甘愿成为那位时日无多的暴君的麾下……裙下鹰犬呢?”
“帕梅娜女王圣体康健,且尚仍年富力强。”游侠说,“好像还能‘时日久长’。”
“康健者亦会横死。”
轻笑在游侠脑海里响起。
“那个老女人有何魔力令你如此沉迷呢?”
“因为这个。”
游侠向施法者展示掌心中的符文烙印。
无法逃避的威胁与枷锁。
一旦他试图逃离坎汶或有明确忤逆之心,便会登时将他化作齑粉。
他也曾暗中请求巫女帮助,得到的答复却是无能为力。
“这是远古时代的魔法咒诅!”当时,米拉埃尔甚至害怕地后退。
伽尔迪纳凝视了一会儿。
柔软的指尖触感伴随着酥麻与刺痒划过游侠掌心。
“这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小戏法而已。”她说,“我完全可以……还你自由。”
施法者的笑容看起来并非伪装。
“但你需要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她不怎么在意地说。
“若我力所能及。”索伦说。
忽然,他听到远方似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但施法者的话音让他蹙起的眉头舒缓下来。
“你当然能做到。”她忧伤地说,对异响毫无察觉:“当我们将那个无耻而卑鄙的可憎恶徒予以抓捕或枭首,其处置之权与遗体归属定然会引发这个本就彼此猜忌的队伍隐忍已久的争执与分歧。就像那位伯爵所言,我不是坎汶人,仅仅只是出于些许必要的集体道德感及职责所系前来施以援手。可是,这些守旧的坎汶勋贵怎可能把遗体或俘虏交托于一位不受信任,甚至被假想为间谍、骗子和阴谋分子的外国女人呢?怎么可能把理当属于我的归还于我呢?不论以言辞交锋或以刀剑相向,届时,我都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我会考虑。”
“好好考虑,游侠。”施法者说,“那位予取予夺、恣肆行事的严酷暴君即将命赴莫背鲁斯之门,她以高压手段和肉体引诱强行拼凑与维系的王国也将分崩离析。坎汶不日即将不复存在,彻底沦为历史典籍中一个不甚引人注目的简短名词,代表着这片土地曾经遭受奴役、黯淡无光的那些年日——君主们已将目光投向这个此前力有未逮的异类女王。”
她只是以一根手指轻轻堵住了游侠即将脱口的疑问。
“我会让你得到你求之不得的——而且不止于此。”
她收回指尖,自双唇划过脖颈,在傲人的女性特征上打着圈儿。
游侠沉默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选择策马加速前进,追随着与侯爵并马而行的埃尔林迪尔宽阔的背影。
※※※
“索伦·维兰。”
丝黛克芬妮拨动缰绳,枣红色母马顺从地斜越过茂盛的灌木丛,凑到游侠身侧。马蹄在遍布水洼和烂泥的道路上踏出或粘滞或短促的阵阵响声。自初见以来,这位言语寡淡的女精灵第一次剥离了那些疏离代称,神情肃穆,一如神殿壁画上凛然可畏的怒惩之女。
“如果你还珍视自己的灵魂,如果你的内心中还保有哪怕一丝一毫对美好和光明的希求与向往,就不应该轻信其必然充斥欺骗与蛊惑的言语,不论她对你说了或承诺什么。”她郑重地警示:“那个人类极度阴险,极度自负但也极度愚蠢,一知半解却大言不惭;身上有着即使她自己也无法感知的腐朽气息,仿佛被深埋于黑暗幽闭之所无尽年日。”
“看到她脸上的印记了吗?那是洛山尔达集会的人。”米拉埃尔不安地揪弄着飞扬甩动的马鬃,石榴红的双眼里源于血脉的奇异波澜在晦暗光线下闪烁不定,“关于这个隐秘集会的记载几乎无从寻觅,我只知道那是一个主张参与和左右政治乃至王权的异类结社。历史短暂,成员寥寥,既有人类也有世俗难见的其他种族,但无一例外均是安德业伦斯法师、术士与巫师中技艺超然的佼佼者。此一集会的创建和管理者极为神秘,但也有传言提及……这位掌舵一切的施法者意志之宏大足以惊扰星辰,其力堪与半神媲美。”
索伦·维兰以微小的幅度转动脖颈向后瞥望。透过眼角余光,在被浓雾吞噬近半的队尾,施法者伽尔迪纳正静静地骑在马上,她面沉如水,沾染风尘的法袍裙摆在泥泞中摇曳。
“我会注意。”游侠说。
“别以为我在担心你!”魔女补充:“我一点都不在乎!”
在前方,埃尔林迪尔和侯爵艾德里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注意到索伦·维兰前来,他激动地拍了拍游侠的肩膀。
“索伦!”纵使凶险横亘前方、周身诡雾环伺,可这位年纪不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伯爵的嗓音里仍然充斥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你知道吗?侯爵刚刚告诉我,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笑得是那么灿烂,就像这次很有可能再不归返的征途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