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在记忆中竭力梭巡,他降生和奔波的地区被世人称为埃诺特,这片土壤丰沃、气候温和,若无巫术干扰天空总是明亮又澄澈的广袤原野以艾黎恩娜丝山脉为其北部边界——高阔雄伟据传乃旧日神祇亲造的艾黎恩娜丝有着数之不尽的神秘逸闻,在酒馆与闹市街头的歌谣中被竞相传唱和沉醉聆听,嵯峨山体几乎是毫无曲折地自西向东连绵行进,将安德业伦斯自中一分为二。之于包括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类,山脉彼方都陌生得仿佛是同先祖、自己和后世子嗣均风马牛不相及的异域位面,只有那些意志最为坚定,肉体至为坚韧,精通攀岩技艺且深蒙幸运眷顾的冒险者、游侠抑或是法力超绝的施法者,才能在精疲力竭之际最终踏足晨曦照耀下恍如流泻白银的闪耀顶峰,得见那仅隔一山却恍如隔世的异域风貌——博纳多河令人振奋的波澜壮阔,沉溺永不消退的祥和与安宁中的隐匿王国美亚铎斯,还有世界边缘如巨塔般衔接天地的死亡尖峰波尔·洛娜。
埃诺特南抵汪洋深水,沙滩洁白,海浪喟叹,上古种族便是自此举族乘船离去。在这块被人类接管和统治之地的东方,则是无遮无蔽的一马平川,之干燥贫瘠与其辽阔版图几成正比,别处随处可见的绿意荡然无存,唯有属于泥土和岩石的灰色、棕色与褐色一成不变地向北方、东方与南方延伸出去。即使那些终日聒噪能在最平凡单调的生活和事物中捕捉到令人振奋之处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片生活着以掠袭为生的原始部落和游牧蛮夷的土地是何等枯寂无味,且令人厌恶甚深。在西方,横亘着河道之宽阔与水流之湍急均不逊色于博纳多河的阿尔耶能,若有人能横渡大河,自伴生两岸的密林跋涉而出,则会步入一方与坎汶一般充斥众多恐怖传闻的帝国境内——战争的始作俑者格尔德芬瑟。
一道疲惫沙哑的嗓音将他唤回现实。
艾德里克侯爵正冲他点头。
“伯爵也向我说了一切。”老人说:“我相信您是蒙冤的。”
索伦·维兰晒然一笑。
“愿阿瓦蒂丝祝您寿数绵长。”他说。
“游侠,”埃尔林迪尔高高举起攥紧的拳头,护手上攀附着细密水珠,“你听到了吗?战争结束了,我们哺育百万生灵的敬爱家园,遭铁蹄和战火摧残的埃诺特将重焕新生!”
尽管游侠无法看到自己的脸——
但呈现其上的表情大抵是苦瓜一般的。
他无法体会对伯爵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感同身受。
这片土地的兴衰沉浮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但即使极其有限的历史学识也在告诉他,埃尔林迪尔所言的重焕新生不太可能。
许久前,早在人类于行将陨灭的衰老世界的位面裂隙仓皇出逃之际,彼时的埃诺特确乎保留着彰显无限生机的自然风貌。人类先民发现曾在这片原野长久安居的智慧种族正陆陆续续地远渡重洋或是翻越山脉,出于他们不曾知悉的原因离开这片昔日纤足徜徉的深爱故土,再不复返。虽然人类的到来亦是精灵的离去,彼此之间几无战争冲突,对那些不愿离开、盘桓此地的零星遗民的系统性迫害、奴役和污名却从古至今不曾稍减。
然而,即便人类世界的世俗典籍和神学著作无一例外将这些身量颀长的秀美生灵述作魔鬼从属,宣称其有着不逊主人的美貌身姿和过犹不及的狡诈恶毒,却无哪怕半处段落或字眼曾控诉精灵对自然的破坏和毁损——游侠也颇有感悟,因丝黛克芬妮对沙沙作响的白桦、随风摇曳的长草和旷野上孤傲绽放的水仙花,着实都有着堪称病态的呵护和爱怜。当最初的人类先祖决定于此定居,开采资源并建设家园,他们欣喜又诧异地发现:此地铁、铜、锌、银等诸如此类矿藏堪称原封未动,资源之丰富远超故土鼎盛。
可不过百年,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原野便泰半不复存在。连绵百里的葱翠森林被砍伐一空,在有限花期里欢肆绽放的绚烂花海被付之一炬,土地由于毫无节制地挖掘和开采而开裂,甚至有些似是坚实之处会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位国王便连同其富丽堂皇的马车一起永坠深坑之喉,继而同室操戈、骨血相残,惨烈无道的继承战争随之爆发——大大小小十数个乃至数十个文化与传统不尽相同的王国、公国和伯国便在这片伤残躯体上拔地而起,还有众多以自由平权自居,宣称游离于君主铁腕及其暴政之外,实则业已颁行或正在起草的每个政策与法令都有某位国王在背后授意的独立城市。
一言蔽之——
在这片并不辽阔的土地并不漫长的历史上,臣服、背叛、关税倾轧、边界冲突乃至王权更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而特温、坎斯迪内特、洛埃汶基特、森纳威尔、爱菲洛与伊欧娜联合王国便是埃诺特地区最为强盛和辽阔的国度;统治这些国家的王朝家室亦传承着最稳固和古老、甚至能平顺地追溯到倾覆不存的上个世界的纯正血脉。这些最具威势、财富和威严的统治者麾下有群臣大唱颂歌,于国际舞台纵横捭阖——自认能荣光欢乐能地久天长,可自传送门中疾驰而出的披甲铁骑,却将诸王们一厢情愿的幻梦践踏粉碎。
“和平再临!”伯爵强调,“受战乱波及而被迫改道或消失的贸易路线将再次恢复,被焚为白地的田野将再次耕种收获,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将再次有高塔与群屋冉冉升起。不论坎汶还是此间其他国度,黎民百姓都能藉由去而复返的宝贵和平避开颠沛流离,坎汶长久以来备受恶意中伤的国际威望也定会在帕梅娜陛下带领下再度崛起。”
“所言极是。”艾德里克满脸宠溺和赞同。
伯爵的宣布让游侠再度沉入思维的乱流。
坎汶曾经亦属埃诺特最为昌盛的国度之列。然而,帕梅娜女王的不期归来与她悖于传统和亲缘伦理的残酷手段让这个国家愈发被孤立排挤。虽非必然,但埃诺特诸国并不乐于承认女性具有王位的法理继承权,弑杀生父之举更令其间居民思及心惊。如今关于这一切的起源众说纷纭,但这段被抹去的历史真相却未曾有人知悉。更为奇怪的是,当其他埃诺特诸国在恣意驰骋的铁蹄之下岌岌可危时,位于埃诺特最西方、本应首当其冲的坎汶却出乎意料地未受战事波及。如此一来,周遭君主们对于这位同僚的猜忌和痛恨更胜以往。
反常弥留于坎汶的和平——
也是游侠当初决定长久于此活动的原因所在。
倘若很久以前,索伦·维兰听到这场浩大而漫长的战争宣告结束,即使不会如埃尔林迪尔那样喜出望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内心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这无论如何都意味着更广阔和不受限制的活动空间。但此时此刻深陷如斯境遇,和平或战乱与自己已然无关。他默然凝视着掌心烙印,只觉一道危险而压抑的想法迅速萌芽生根。
他又听到了那阵自远方传来的古怪声音。
更近也更清晰了。
像是模糊的雷鸣,地面仿佛在微微震动。
游侠凝神谛听,但埃尔林迪尔喜悦的聒噪将异动掩盖。
“如果这里我们成功返回——”
游侠以毫无感情的语气发问。
“我能否重获自由,可以双足自行决定来去?”
“当然可——”伯爵话音梗在喉咙里,似不甚笃定。游侠被冀望于听到对方再度口吐在酒馆马厩中的那番承诺,可现实却不尽如人意。“不论如何,我都会为你们全力争取。”
索伦·维兰沉默下去。帕梅娜的强迫言语虽隐含弹性乃至感性,所赐报酬也无疑丰厚,但她终究是统御万民、执掌至高权柄的一国君主,决定、思想与心意就像盛夏时分忽晴忽阴的天气那样诡谲善变,既无从预测,更不可琢磨。尽管埃尔林迪尔伯爵两度担保此次功成归返后也会将游侠让渡于女王之手的自由与权利一并归还,然而,这位据传出身平民的年轻贵族归根结底尚无力理解政治层面的残酷诡诈。如此一来,与其向过往神秘、行事怪异的坎汶女王卑躬屈膝,通过为其执行一次定然比一次凶险的任务换取随时可能作结的苟存之命数,施法者伽尔迪纳的提议显然更具分量。
倘若伽尔迪纳当真能够解除这道限制双足所向的印记,那自己就不再需要冒着风险向帕梅娜俯首听意。只需要一个念头的改变,他就可以重获自由,随心所欲驰往这片无垠土地上任何一处远到不受埃诺特诸王意愿驱使的僻静乡野。他甚至可以远渡重洋——去往那个只存在于饱学之士口耳相传里的遥远之地,精灵丝黛克芬妮厌恶甚深的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