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法术是暮光中的冰川和落雪的颜色,伴随着飞舞冰晶和陡降温度在女巫越发高拔的吟诵声中骤然勃发,令入口处潮湿但尚属平整的泥面凝为一道透亮光滑的薄冰屏障。
几位比同僚更勇敢和忠诚的士兵紧随寻艾德里克爵士,意图对非人族裔的亵渎性存在施以惩戒,却在一连串铁器碰撞的叮铃咣当中滑倒相撞,让另一些犹豫不决的士兵更加望而却步——他们不再试图闯入屋内以短兵相接,而是在军官号令下取出并装填弩箭和长弓,准备让邪恶无匹的施法者和精灵亡命飞矢。农妇高声尖叫,摆脱风寒恢复康健、沉浸于酣梦中的女孩儿也猛然惊醒,她起先像在欢乐中忽然落入捕兽笼中的受伤小兽那样惊慌失措的小声呜咽,紧接着音色便瞬间高拔为足以在这场喧闹中拔得头筹的剧烈哭嚎;魔裔正在织就的第二道法术由此略失准头,却在机缘巧合下恰好砸上那些张弓搭箭的身影,把他们变为了一个又一个不停咯咯哒或唧唧叫着蹦来跳去的小生物。
“住手!”埃尔林迪尔想要阻拦,可他的速度比起精灵实在太慢。
丝黛克芬妮的欣长身形瓦解成一道冷冽的银色流光,之迅捷纵是已被擢升的游侠也无法捕捉其轮廓,唯余一串渐次消散的模糊残影。不过四分之一心跳的短短瞬息,她已然欺近侯爵身前,冰棱凝结的枪尖抵住挥剑欲砍的艾德里克胡须皆白但缺失防护的下颚。
“魔鬼——”一些士兵徒劳无益地向神明祈祷。
话音戛然停止,那些身经百战的身躯在精灵阴冷的注视下战栗不已。
索伦·维兰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推开枪尖。
“丝黛克芬妮,”他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安抚,“这不是敌人。”
“可他想砍死我们哎!”米拉埃尔气冲冲地反驳。
过了一会儿,魔女又气不过地开口。
“你这个白痴!”她咒骂:“最大的白痴!”
“这是艾德里克侯爵。”伯爵也再次开言缓和,声音有气无力,“他是我的养母——洛坎达尔公爵暨荣誉亲王雅美德拉——的封臣之一。这位大人虽些许迂腐死板,但无可置疑心性正直、勤政爱民,清廉但仁慈,所行所为归根结底均不逾律法与生而为人理当具备的道德准则。我们的士兵也不同于其他人类国度和属地的狂傲之徒,每个在洛坎达尔降生之人都能平等而公正地接受教育,学会别处平民终其一生也难以接触的识文断字之能。可即使如此,我们的视野广度与学识深度缘由所处环境仍然必逊众位,所以会不可避免地犯下包括这次在内的众多唐突过错。请出于弥足珍重的宽容与慈悲之心原谅他们的过失吧,尊敬的丝黛克芬妮与米拉埃尔,因为我们这些平凡人类对非人种族的印象与了解皆尽来自缥缈无实的口耳相传,由此定然有失偏颇乃至与真实背道而驰。”
伯爵转向侯爵那张冷汗淋漓的脸,还有及其身后的一众士兵。
“请听我一言,诸位,我们长久以来都深受刻板偏狭的谎言欺骗蒙蔽。尽管外表不同,但智慧生灵并不是你我之敌,也绝非寓意不详和灾祸的象征,他们具备和与人类一般无二甚至远超后者的智慧与思想,身拥与我们不谋而合的对正义与邪恶、幸福和公正的理解和追求,但我们向来否认这些,也从未正视和承认未被篡改和粉饰的历史与现实——岁月漫漫,人类酿下的过错和邪恶远非他族可比,却自以为能凭臆断污蔑来裁决其他尘世生灵的善恶;从已不可考的远古纪年到混沌如故的今天,人类对自然的索取、破坏和窃夺比其他所有种族都要更多,却大言不惭别类生灵是世界毁损衰颓的元凶所在。数日之前,也正是这两位非人种族在危难关头出手相助,才让我的命数免于落入晦暗。”
士兵们彼此交换眼神,用夹杂代词和方言的声音窃窃私语。
不过,他们的确收起了武器。
“都是经过过教育的好人。”伯爵说,“请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年迈的侯爵稍显清醒。
他的视线在埃尔林迪尔、精灵、魔裔与游侠之间来回游弋。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他说,“公爵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孩子。”
“养母会允许的。”伯爵说,“如果女王允许。”
“我们为解除诅咒与探查真相而来。”索伦·维兰出示属于帕梅娜的挂坠。
“为了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白痴能继续收税!”魔女说。
“凌驾平民之上予取予夺的贵族思维是女王和大公亟待祛除和改变的糟粕毒瘤,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权责等同,尽管道阻且长。”年迈的侯爵不好意思地说,“且我们也是驰援此地。不过还是感谢您,尊敬的……”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米拉埃尔,“巫师小姐。”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游侠说,“这是互相理解的良好开始。”
“理解微不足道,”精灵说,“清除那个恐怖乃当务之急。”
话虽如此,丝黛克芬妮仍然缓缓地收回了银枪。
忽然,一个骄傲而轻蔑的女音从士兵后方突兀响起。
“小魔裔,你打算什么时候将这些可怜的人儿变回原样呢?”这道声音恰如神殿和圣所中终日响彻的唱诗般婉转悠扬,轻柔却无法阻抗,还带着点滴嗔怪,“少和你这位精灵同伴学点儿,要知道比起她视宽和为种族立足之道的薄暮亲族,她可真是急躁又刻薄呢。”
一个窈窕身影自士兵让开的缝隙缓步向前。
魔法流光从指尖如星光般闪烁。
将被魔女变化为兽的士兵恢复如初。
索伦·维兰凝神细观,走上前来的是一个施法者,骄傲而又矜持的步履无论在何种角度都堪称矫揉造作。她身穿简约但凸显身材的低胸法袍,长袍自线条柔和的锁骨中线划分为泾渭分明的黑与白:左半部分白如正午阳光照耀下的柳絮,右半部分则黑如噩梦里浓云遮蔽的寂寥深夜,格外惹人侧目的玲珑身形随迈出的每一步展露得淋漓尽致。施法者的浓密卷发略微湿潮,犹如道道细蛇自状似鹰首的兜帽下垂落,笔挺顺直的鼻梁右侧有一块星辰状的小巧刺青,静静地躺卧在那张仿佛被刻意雕成以至有些缺乏生机与天然感的脸上——但那双浅绯色嘴唇却自然、唇厚而性感,洋溢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伽尔迪纳女士。”
艾德里克侯爵尊敬地对她欠身。
“我说得对吗?”
她抬手回应,一边凝视着丝黛克芬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埃莱·纳雅?”
有那么瞬间,索伦·维兰看到丝黛克芬妮俊美脱俗的面容在愤怒中拧成一团。
“不要用那个亵渎而堕落的词汇形容我!”游侠从未见过这位女精灵露出这般失态的神情。“不要用他们腐化而堕落的思想衡量我!不要用你狭隘而又卑劣的心思揣度我!”
“哎呀呀。”名叫伽尔迪纳的女人说,“你这小美人儿可真是暴躁而固执呢。”
“我比你年长,”丝黛克芬妮说,“人类。”
“年长却无智慧。”施法者评价。
“您可真是阴阳怪气呢。”
索伦·维兰模仿着对方古怪地腔调。
米拉埃尔一反常态地声援游侠:“我这次必须支持你!”
“魔裔、精灵、游侠与贵族。”对方满面轻蔑,“别有新意但自寻死路的乌合之众。”
“若您谨言慎行,”游侠将长剑横在身前,“对我们都有益无弊。”
“无足轻重。”伽尔迪纳侧眼看着游侠,“索伦·维兰,我听过你寥寥所谓的荣光事迹,但不得不说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归根结底实是平庸无奇。”她用指尖毫不避讳地指向游侠额头的头冠,“这就是你精心谋划的制胜之策与破敌之法吗?指望一块早已逸失力量的石头?若我是怒惩之女,我可不会将弥足珍贵的力量赐予你这种大脑空空的白痴。”
“这位女士是?”埃尔林迪尔选择将疑问抛给艾德里克侯爵。
“此地公爵贵族音讯全无,等待无果后,我们奉女大公雅美得菈之命驰援此地,”鬓角发白的侯爵仍然后怕地说,“却不曾想像在这片怪异至极的雾海之中方向尽丧,众多前去勘探前路的英雄战士一去不复返,那些在疲惫和恐惧中无意掉队的人们后来也再未回归。在绝望关头,是这位尊贵、美丽而睿智的伽尔迪纳大师将我们从死亡迷途中解救出来。”
“她真是自负而不知礼节。”埃尔林迪尔评价。
“她的确强大且富于学识。”艾德里克侯爵谨慎地解释。
“你们想解救这一切吗?可我想——”
施法者叹了一口气。
就像责备孩童们在一腔热血下做出的莽撞举动。
“你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魔裔巫女的尾巴愠怒地抽打裙裾。
“所以是?”
“堕欲之主。”索伦·维兰毫不犹豫地说。
施法者只是发出一阵响亮的嘲笑。
“那个早已身死道消无数年岁的魔鬼公爵?”女人笑意未减,“你们可真有想象力。”
“狭隘的人类,不知道自己何其愚蠢。”丝黛克芬妮轻声说。
“刚愎的精灵,不知道自己何其天真。”女人毫不退让:“或者说——埃莱·纳雅。”
她一字一顿地补充,心满意足地看着女精灵在又一轮愤怒中沉默下去。
“时局紧迫,”游侠指出,“还请您以直言白明直述心意。”
“在前方好整以暇等待你们自投罗网的乃是一位强大的巫师。他天资横溢,炉火纯青的施法技艺无与伦比,身怀崇高使命前来此地,却也不出意料地因为对力量与权力的贪图而沦入变节与自负之牢。”她说,“他妄图把不当具备之物据为己有,并认为自己能对之加以掌控。而我恰恰是来此帮助你们纠正这个错误的——属于我们的污点与错误。”
“若我没听错,您的口音是坎斯迪内特人。”伯爵指出,“请问您那位尊贵同僚究竟身负何种崇高使命,才不得不采取不为人知的方式、像个窃贼和间谍一样偷摸溜进坎汶?”
“为了我们人类和埃诺特诸国的共同利益。”
她微笑着看向魔裔与精灵:“或许也包括她们的。”
“谁要你管!”米拉埃尔恼火地吸气。
游侠直视着伽尔迪纳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高傲双眸里闪烁着万花筒般的迷醉涟漪。尽管游侠竭力窥探,却没有从中辨别出半分欺诈与欺瞒的迹象。不过索伦·维兰并未因此消沉。即便这位自迷雾中到来的施法者身份成谜,来自于坎汶向来不睦的敌对国度,但只要以合理言辞加以利用,便能令之成为这次行动成功的又一分保障与助力。
游侠佯装环顾四周。他看向在伯爵与施法者之间似乎陷入抉择两难的艾德里克,看向被接连不断的变故震惊得全身仿佛无处安放的农妇——尽管这处石屋本就归她所有,此刻却局促如被主人察觉的外来闯入者——看向满面痛苦,仿佛沉湎于不愿回忆的过往哀伤的丝黛克芬妮,看向局促而嫌恶地瞥视施法者、一边又以轻声细语安抚精灵的米拉埃尔,还有满脸疑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伯爵埃尔林迪尔;在看似无意的视线飞掠过同伴的时候,他以施法者无法察觉的幅度悄悄地向同伴一一送去若有所思的眼神。
精灵显然意会,伯爵半解半惑,魔裔则完全没有关注他这里。
但伽尔迪纳抢先开口。
“索伦·维兰,”施法者说,“那个应当遭受七重诅咒的变节之辈谙熟黑暗技艺,又窃得外物加持,绝非势单力孤或准备不妥之人所能以力抗力。尽管你们的作战本领与施法技艺所能提供的助力大抵只是杯水车薪——但我们联手抗敌,总好过被逐个击破。”
“却之不恭。”
索伦·维兰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他低下头,好遮掩住唇角抑制不住的微笑。
然而下一瞬间,得偿所愿的笑容瞬间冰凝。
——我可以帮你。
施法者的嘴唇不再开阖。
——帮你摆脱你本不愿且不当承受的一切。
可充满挑逗意味的佻薄话音却仍旧弥留。
响彻于唯有游侠一人得闻的识海深处。

